牟宗三:黑格尔哲学与存在哲学

人常批评黑氏讲国家,以为有助于极权。讲历史哲学即有碍于历史之求真实及其客观性。时人此种浅薄无聊之论,大概由英美来。因英美思想重科学分析等,是经验主义的,功利主义的,实在主义的(依理中国人之思想绝不会停在英美思想之层次上,此只表示今日中国知识分子之不长进而已) ,欧陆之人绝不至于此。

理性之架构表现,注重知性之作用,是一静态的讲法。通着黑格尔历史文化及《权限哲学》讲是动态的讲法。这皆是往外开。到黑氏即把往外开此一意义充分的展露出来。中国文化发展到现在实需要此一部份。因宋明理学家乃做的往里收的工作,到阳明即已至颠峰,此后乃形成一大闭塞。故需往外通,往外开。但在西方则反是。近代西方思想,可说整个是往外开。而黑氏由向外之疏通致远的工作实已到家(充分实现) 。峰迴路转,其思想实应转而往里收了。此一大转向之“机”即从黑氏那里逼出,然而黑氏以后百年来的西方文化大体仍是往外开,不但是往外开,而且是向下堕,堕于自然主义﹑功利主义﹑唯物主义,全失黑氏由内向外之理想主义。这也是存在主义盛行于欧陆的原因。(存在主义之在欧洲大陆出现,亦可说理有必然。盖西方文化之大传统在欧陆,而欧陆的人历史经验多,对于艰苦之意思体会亦较深切,故能出现存在主义之哲学。) 而此一“机”之所以黑氏逼出,乃因黑氏向外开所成之泛理性主义,泛可知论。他将一切皆予以理性化而纳入其大逻辑系统中。因之与黑氏同时之谢林在一次讲演中,乃说到黑之思想有一问题不能解决,即先从其纯思想(纯实有)过渡不到具体之存在。讲演时少年黑格尔派的因格尔斯﹑巴古宁﹑契尔克伽德等皆在座。这些人皆不满于黑氏“纯思想”一线发展,而契尔克伽德且以谢林之说法仍不够。此即表示谢林之哲学,仍不接触具体之存在,由存在的观点以讲人生,体悟道德宗教之在“存在的人生”方面之作用。此即说明自黑氏所逼出之此一往里收的“机”,经谢林之挑破,而蕴藏于此丹麦哲人(契氏为丹麦籍) 之思想中,到现在之存在主义始真正发出。

 

然而黑氏哲学之毛病则颇难说。社会一般之批评大体皆不对。少年黑格尔派也不真懂黑氏。一般人极难欣赏黑氏,故亦不赞成黑氏。人常批评黑氏讲国家,以为有助于极权。讲历史哲学即有碍于历史之求真实及其客观性。时人此种浅薄无聊之论,大概由英美来。因英美思想重科学分析等,是经验主义的,功利主义的,实在主义的(依理中国人之思想绝不会停在英美思想之层次上,此只表示今日中国知识分子之不长进而已) ,欧陆之人绝不至于此。

 

存在主义批评黑氏则很简单,即不满其将宇宙说成一纯思想之系统。纯粹思想是抽象的普遍的,黑氏讲宇宙乃以“纯有”为起点,由纯粹逻辑推出来,以成一合理之系统。此必把握普遍性。它透过具体事实以把握理,即扣紧具体事实来分析透显其背后之理。而纯粹之“有”是极端抽象的。即将差别相抽掉,而成为抽象之普遍性,不决定性,光秃秃的。在此纯有即等于纯无。如何从纯无演变成有,此即必使纯有辩证之发展过程中,步步限定和决定其自己而显出眉目来。即演变出具体世界中各种领域(大别之为自然的宇宙与精神的宇宙) 可理解的诸范畴。将自然世界之有机无机,精神世界中之诸成分一同展露其“本质的根据”。凡可理解的必有一“理”(朱子之理﹑柏拉图之理型皆是理,上帝即为理之综汇) 。而讲范畴则康德是分解的讲法,是散开的,不能统一,黑氏之诸范畴即在辩证之发展中统一起来。然其创造之大系统虽“放之则弥六合”,但它是单线的同质的发展,是一条鞭的,它如同滚雪球,越滚越大,但总是雪。故看康德很是熨贴,看黑氏则否。(然能落到具体事实上即好了解,即亦熨贴。) 故人看黑氏书,鲜有不起反感者,故黑氏之大逻辑系统实可不必要。然而谢林之批评黑氏则并不中肯,因黑氏本不必要推出具体之存在,而是要演出范畴。(即只能推出人之本质,而不能推出人之存在。) 故黑氏之意只在说明存在,而不在推出存在。而契尔克伽德则批评黑氏之所讲,都是抽象的﹑普遍性的﹑非存在的﹑非人格的﹑非个性的﹑非具体的,皆是客观化的﹑理性化的﹑形式化的。乃将原始生命放出去投射到普遍性的纯理世界中。此即不能接触真实人生。契氏此讲法是从存在之观点上讲,非从理智的思辨上讲。纯思辨地讲道德宗教之所以可能之理是讲哲学。而契氏乃从道德宗教之体现上讲。此即要实践,要去做如何成为基督徒的工夫。重从“如何”(How) ,而不重“是何”(What) 。契氏此一途径,却正是中国文化所走的路。儒释道于修行中成圣成贤,成佛成道,皆是实践的,理学家讲学问亦绝不离开实践而讲道。故中国以前讲学倒真是从存在的进路入,非从纯思辨之观点讲。盖要享受道福,必在具体之人生实践中体现道福。故黑氏讲道德宗教是解悟的,尚不是证悟的,多重其文化上的价值,而未措意于人格上的受用,个人践履上的体现。但黑氏可答辩他只是讲明道德宗教之本质。故他只负说明之责,而非实践的。讲学问本可有此两面,非必黑氏为不对。

 

讲学问可从非存在之观点转到存在之观点。黄宗羲所谓“心无本体,工夫所至即是本体”,即将非存在的统摄到存在中来讲。此是践履的。而在西方二千多年则皆是非存在的讲。是理论的非受用的,故不了解具体真实之人生。至契氏乃力反黑格尔哲学。然要讲历史文化,讲国家,讲政治法律,则必讲客观化,盖如此,才能开人文世界。如要道福,建立人格,觉悟振拔,得重生,即需走存在之路。(与上帝同在即有道褔,但此不能讲历史文化,要讲即须通出去。) 故契氏主要乃反黑氏之泛理性之系统,和泛可知论。把宇宙之奥秘置于智之玄思之照射之中,皆可知可解。此只是思辨的,非存在的。此于存在的人生之艰苦奋斗,并无多大助益。至少也不是直接相干的。孔子五十而知天命,也只知此天命而已。从其“知”言,是可知,(智光照射到了) ,从其所知的是“天命”言,则又是不可知,有一超越者在我之外。凡成圣者,皆承认宇宙有无限之神秘,故有广大之心量与谦卑之情。但从哲学思辨上讲,即必如黑氏般讲,而从存在讲,却又不能如此讲法。讲历史文化,必讲发展,讲进步,而自存在上讲道德宗教,即各自圆足,乃一永恒。是又无所谓发展。亦无所谓未来胜于往昔。中国文化即如此形态。(吾在历史哲学中以综和的尽理之精神和尽气精神说中国文化也是此意。) 然此虽是真理,而吾人自己反省又觉不够,故需往外通以开出外王。存在主义同时亦反笛卡儿之“我思故我在”。由思所显之我之存在,乃逻辑之我,非存在之我。其存在是“思”,实非具体的存在。此即能讲道德宗教。但要讲科学知识,则也不能少此一套。此只能说各有所当。

 

契氏思想之出现,实一眼看到西方近代思想末世衰微之倾向。非人格的倾向,非立体的倾向。故一反其传统而主往里收,即重归自己之主体肯定人格个性,以另开辟出一光明之源,透露一真生命之机,吾人顺契氏之学回到自己来接中国学问,当能有一番新意思。吾人之讲法也能较契氏为积极。故我们固不反对存在的,亦不反对“非存在的”。逻辑数学科学知识是非存在的,而“存在的”不只是道德宗教,而客观实践的历史文化民族国家也是存在的。不能认为往外开,客观化,即是“非存在的”。不过有本末而已。道德宗教之存在的是本。它真是价值之源,真是光明之所在。你若不解,乃你自己之堕落。最近我给唐先生写信,内中曾提到西方哲学亦有天地人三才之鼎立,传统哲学(即自希腊哲学到笛卡儿康德黑格尔之系统。) 表现“天”德。怀悌海的自然哲学表现“地”德。存在主义即从人生说以尊崇“人”。中国古代讲天地人三才并建,而尤重参天地赞化育之人,此正是存在主意所表之意向。吾人从存在之意义了解具体之人生,再来肯定道德宗教,此正是我们人文友会成立之初念(即成人文教) 。近代中国人对于自己之文化懵无所知,纵有谈论亦失本旨。存在主义之思想正给予吾人一新刺激,逼使吾人回头是父。凡我人文会友在此尤应发大心立大愿,以全幅生命贡献于中国文化之创造与复兴,故我渴望诸会友皆能认真读书从学。

 

本站编辑:澤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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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牟宗三,转载自:《人文讲习录》(第二十七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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