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宗三先生学行事略

先生八十大寿时尝云:从大学读书以来,六十年中只做一件事,是即“反省中华民族之文化生命,以重开中国哲学之途径”。

牟宗三 侧像
牟宗三先生

先生讳宗三,字离中,民国前三年(一九〇九)夏历四月二十五日,生于山东栖霞祖宅。民国八十四年四月十二日,病逝台北市台大医院,享寿八十七岁。

 

栖霞牟氏,系明太祖洪武年间自湖北迁来。经数百年之繁衍,遂为县内最大姓族。先生系出老八支中之第四支,世代耕读相续,至先生祖父之时,家道极为衰微贫窘。先生尊翁荫清公初营一骡马店,后改营纩织业副助农耕,克勤克俭,始稍足温饱。荫清公喜读曾文正公家书,夜间亦常讽诵古文,声调韵节,稳健而从容。为人刚毅守正,有令誉于乡里。德配杜氏,有懿德。生子三,长宗和,次宗德,先生其季也。

 

民国十六年,先生入国立北京大学预科,两年后升哲学系,二十二年毕业。在大陆时期,先后任教于华西大学、中央大学、金陵大学、浙江大学,以讲授逻辑与西方哲学为主。三十八年来台,任教台湾师大与东海大学,讲授逻辑、中国哲学史与人文课程。四十三年,受聘为教育部学术审议委员。四十九年,应聘赴香港大学,主讲中国哲学。五十七年由港大转香港中文大学新亚书院,任哲学系主任,先后讲授魏晋玄学、南北朝隋唐佛学、宋明理学、以及康德哲学、知识论等课程。六十一年,赴檀岛出席东西哲学家会议。六十三年,自中文大学退休,任教新亚研究所,为哲学组导师。六十五年,应教育部客座教授之聘,讲学于台湾大学哲学研究所、台湾师大国文研究所,并先后应聘为东海大学、中央大学荣誉讲座教授。七十三年,荣受行政院国家文化奖章。七十九年,香港大学特授予名誉文学博士。

 

先生于大学三年级时,从游于黄冈熊十力先生之门,三十一岁获交唐君毅先生,一师一友,相得最深。熊先生以为北大自有哲系以来,唯先生一人为可造。而唐先生则于未尝晤面之先,见其文而知其人,之后又谓先生天梯石栈,独来独往,高视阔步,有狂者气象。敬维先生之所成就,是真可告无愧于师友矣。

 

先生之学,规模宏远,思理精严。而所着各书,皆针对时代与学术之问题,而提供一解决之道。故其著作与哲学思想,宜一并加以说明。

 

中国文化以儒家为主流,以诸子百家为旁枝。而秦汉以后,复有其大开大合之发展,是即魏晋玄学、南北朝隋唐佛学、宋明理学三阶段。先生撰著《才性与玄理》、《佛性与般若》、《心体与性体》三书,以厘清各阶段学术思想之系统脉络,使儒释道三教义理价值,焕然复明于世。而今后讲中国哲学史者,则更可同时参阅其《中国哲学十九讲》,以得其上下通贯之纲领条脉。

 

依孔孟之教,内圣必通外王,而如何开出外王事功,实乃中国文化生命之症结所在。先生撰著《道德的理想主义》、《历史哲学》、《政道与治道》三书,其主旨即在:本于内圣之学以豁醒外王大义,进而解答中国文化中政道、事功、科学之问题。另有演讲集《时代与感受》,更对中国现代化之途径,多所开示。而与唐君毅、徐复观、张君劢诸先生联名发表之《中国文化宣言》,其所开显之文化理想与思想方向,影响尤为深巨。近年大陆学界之回归儒学与中华文化,亦实以此一宣言为重大之契机。

 

先生自早岁治西哲之学,即已见出罗素之数学原理与康德之纯理批判,乃西方近世学问之两大骨干。此皆中国学术传统之所缺。故奋力撰著《逻辑典范》、《认识心之批判》二书,以扭转罗素之歧出,照察康德之不足。二十年后,又陆续撰成《智的直觉与中国哲学》、《现象与物自身》、《圆善论》三书以及《真美善之分别说与合一说》之专论长文。其主旨乃在抉发中国传统哲学之奥义以融摄康德,并藉资康德哲学以充实中国文化。先生综摄儒释道三教之精髓,打通中西哲学之隔阂,再以创发性之诠释,赋予“一心开二门”以新的意义与功能:开出两层存有论。先生此步工作,实已为中西哲学开显交会融通之坦途。而《中西哲学之会通十四讲》,亦旨在兼通学术性与时代性,期疏导人类智慧之核心,以达于中西学术之大通。

 

先生以为,通中西文化之邮,以使双方相资相益,康德实为最佳之桥梁;故虽老年而犹锲而不舍,以一人之力将康德三大批判全部汉译出版,此乃二百年来世界第一人。先生自谓:此书之译,功不下于玄奘、罗什之译唯识与智度,超凡入圣,岂可量哉,岂可量哉!然真正仲尼临终不免叹口气,人又岂可妄哉,岂可妄哉!

 

先生八十大寿时尝云:从大学读书以来,六十年中只做一件事,是即“反省中华民族之文化生命,以重开中国哲学之途径”。盖学术生命之畅通,象征文化生命之顺适;文化生命之顺适,象征民族生命之健旺;民族生命之健旺,象征民族魔难之化解。无施不报,无往不复,文化慧命与哲学义理之疏通阐发,既已开启善端,则来日中华文化之光大发皇,正乃理所当然势所必至之事,可预卜矣。

 

先生德配王氏夫人,生子二,长伯璇,次伯琏。孙四人,红成、念侨、念佐、念辉。孙女五人,念晓、念许、红平、鸿贞、鸿卿。曾孙三人,雁行、雁秩、雁信。皆在山东老家。民国四十七年,先生与赵惠元女士缔婚,生子元一,留学美国,寓居香港。乃子若孙,皆各自成立,克绍家声。近二三年,孙女贞卿姐妹先后来台奉侍先生,孝行可嘉。

 

综观先生一生,无论讲学论道,著书抒义,莫不念念以光畅中国哲学之传统、昭苏民族文化之生命为宗趣。其学思之精敏,慧识之弘卓,与夫文化意识之绵穆强烈,较之时流之内失宗主而博杂歧出者,琼乎尚矣。

 

大雅云亡,邦国殄瘁。哲儒谢世,中外哀悼。同仁等于仰念哀思之余,特敬谨赞以辞曰:

 

光尼山之道统 弘黄冈之慧命

扩前哲之器识 发儒圣之光辉

 

治丧委员会 敬述 

蔡仁厚 主稿)

 

编辑排版:其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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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选自《牟宗三先生纪念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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