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连载〕蔡仁厚《中国哲学史》第二卷第六章向、郭之庄学与阮籍、嵇康|第二节 阮籍之庄学与乐论

一、生平与风格

 

阮籍(二一0~二六三),字嗣宗,父瑀,建安七子之一,而阮籍自己则名列竹林七贤。籍容貌瓌杰,志气宏放,傲然独得,任性不羁,而喜怒不形于色。其独特之风格,可以约为三点:

 

1.性情奇特:(1)厌司马氏而又虚与委蛇。(2)闻母丧仍围棋留决,既而饮酒二斗,举声一号,吐血数升。(3)对嵇康兄弟分别作青白眼,(4)驱车山林,途穷则哭。——凡此,皆只是生命之奇特,很难说是性情之真纯。因不平不顺,多怪态,违常情,故日常行为,亦多逸于礼法规矩之外。

 

2.行为与礼法冲突:(1)嫂氏归宁,阮籍特与作别。或讥之,籍曰:礼岂为我辈设耶?(2)醉卧沽酒美少妇侧,既不自嫌,其夫察之,亦不疑也。(3)兵家女有才色,未嫁而死,籍不识其父母,往哭之,尽哀而还。凡此,皆浪漫文人之性格。——对生命之赏识与哀情,则非粗枝大叶的礼俗条纲所能约束,但圣人设教以妨庸众之泛滥,亦不是纵欲败度者所可随意借口。生命固可欣赏,礼法亦有真实。健康之文化,不摧残生命,亦不横决礼法。对于阮籍之流,既无须贬视,亦不宜称赏。此乃“非人文”的生命与礼法之永恒冲突,儒圣“人文化成”之教,礼乐的永恒意义,亦正可藉此得到印证。

 

3.能啸,善弹琴,希慕原始之谐和:凡文人生命,一方面冲向原始之苍茫,一方面亦常能通过音乐希慕原始之谐和。任何礼法、教法,皆不能安定其生命,而原始之苍茫亦不能为其挂搭处,则只有藉音乐以通向原始之谐和,以为其暂时栖息之所。阮籍善弹琴,嵇康亦善弹琴,两人皆有欣赏音乐之能力,然对于音乐之理解与对音乐之境界,则互有不同。牟先生《才性与玄理》于第八章第一节之末,曾有简括之对比:

 

(1)阮籍论乐,重元气。嵇康论乐,主纯美。重元气,故上提于太和而崇雅乐。“崇雅乐之大通,贱风俗之斜曲”。主纯美,则“托大同于声音,归众变于人情”。“声音之体,尽于舒寂,情之应声,亦止于躁静。”

 

(2)阮籍之论,犹是“乐记”大乐与天地同和之意。而嵇康则是内在于声乐本身而主客观之纯美论。

 

(3)阮籍之论为形上学的,嵇康之论为纯艺术的。阮籍以气胜,嵇康以理论。虽同归老庄,而音制有异。气胜,则以文人生命冲向原始之苍茫。而只契接庄生之肤廓,寥阔洪荒,而不及其玄微。理胜,则持论多方,曲尽其致,故传称其“善谈理”也。

 

(4)阮籍为文人之老庄,嵇康则稍偏于哲人之老庄。然皆不及向、郭之“发明奇趣,振起玄风”也。

 

二、庄学:“达庄论”与“大人先生传”

 

阮籍之庄学,实亦是其性情风格之反映。“达庄论”全文并无精意。谈理粗疏而不成熟,措辞亦多文人之浮谈,又因传钞而文字多脱误,实不足以望向、郭之项背。

 

“大人先生传”,以大人先生与域中君子对比。视君子之仪度为虚文,以为拘庸可厌;但对此拘拘庸庸后面之支持点——道德意识,阮籍却不能触及而正视之,乃塑造一个生命冲向原始混沌之大人先生,遂与礼法(名教法度)形成永恒而普遍之冲突。故曰“无君而庶物定,无臣而万事理”,“君立而虐兴,臣设而贼生”。此种政治之虚无党,无政府主义,乃由文人生命冲向苍茫而发生。

 

然老庄之向往浑沌,企慕玄古,只是一种象征性之寓言,以表示道、无、自然而归于冥极的浑化之境。故道家必“通无而达有”、“守母以存子”。此则必有心性之实以言个人修养,以期在工夫有所凝成(道家义之心性工夫,总持地说,是在心上做工夫,在性上得成果);并非只是文人不安之生命,冲向浑沌苍茫而四无挂搭也。

 

三、乐论:形上学的天地之和之“乐论”

 

阮籍在庄学上的造诣甚浅,而其论乐,则企慕天地之和,而肯定政教礼法,可见其激愤与矫违之文人生命中,另有一古典礼乐之底子。

 

其论乐,乃古典主义,属形上学之思想。他以“乐”乃“天地之体,万物之性”,“乐”乃天地万物之体性,直指向天地之和以论人心之和,而不自和声本身而言和。不取客观之纯美主义,故其乐论之要旨,归于从雅乐而鄙曲乐(曲乐,谓乡俗之乐)

 

雅乐具有“洁凈、和乐、简易、平淡”之特性,能平和清静人心,“去风俗之偏习,归圣王之大化”,使礼数得正而天下平。曲乐则摇荡人生而刺激纵肆,使人乖离分背,而不能上提以得性情之正。

 

阮籍以为,先王制乐,“必通天地之气,静万物之神,固上下之位,定性命之真。”“故达道之化者,可与审乐。好音之声者,不足与论律。”(在此,是将音乐之声律,提升到天地律度上说。)此言意境甚高,纯是古典主义之精神。然而,其论乐而显示的古典主义之精神,却又和他浪漫的文人生命,相互矛盾。

 

 

⑩阮籍“达庄论”,见《三国文》卷四十五,严可均校辑。牟先生《才性与玄理》第八章第二节有引录,见页二九七~三〇二。

同上,卷四十六。同上,页三〇二~三〇八。

 

编辑排版:其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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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蔡仁厚,转载自:《中国哲学史》(台北学生书局印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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