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连载〕蔡仁厚《中国哲学史》第一卷第六章庄子的智慧|第四节 道家智慧的特性与意义

一、道家的“道”要通过“无”来了解

 

道家以无为道,此“无”不是西方式的存有论的概念,而是修养境界上的一个虚静的境界。“境界”随主观之修养而超升(此不是心随境转,而是境随心转)。主观之心修养到何种程度,则所见之外境亦随之而达到那个程度(水涨船高)。在此,主观客观是通而为一的。

 

二、道家只有“如何”的问题,没有“是什麽”的问题

 

道家不正面肯定圣智仁义(但也没有正式否认),而只是顺着儒家而“提到”这些些。儒家讲仁义圣智,道家就追问如何体现它,以什麽最好的方式把它体现出来?道家说“绝圣弃智,绝仁弃义”,并不是从实有层上否定;而是用一种作用地否定(遮拨的方式),以达到作用地肯定或作用地保存。此乃诡辞为用,属于“无”的智慧。平常以为老庄反智、反道德,乃是不相应、不中肯的误解。

 

三、儒家讲仁义圣智,属于实有层

 

儒家所讲的仁义圣智,是正面的原则的肯定,属实有层。我们要问,儒家是否亦有作用层的“无”?当然有。孔子说:“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又说:“予欲无言。”舜之为政,德盛而民自化,无须等待朝廷之有所作为。天无言,而四时运行,万物化生。故孔子亦欲法天而无言。《易传》也说“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而更早的《诗经》说“上天之载(事),无声无臭”。《尚书·洪范》更说“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人当然有好恶(如好善恶恶),这是在实有层上的肯定。但好恶如何表现呢?要表现好恶之正,就必须“无有作好、无有作恶”。作、是作意。作意的好恶乃是偏好偏恶;去掉偏好偏恶,才可能真正好其所当好,恶其所当恶。《尚书》“无有作好、作恶”的话,正是从作用层上说。这也就是老子之所谓“正言若反”,庄子之所谓“吊诡”(诡辞为用,反反得正)

 

据上所说,可见学问有共通性、自发性。凡是智慧,都是当下呈现,都常从作用上讲。在这里,儒释道三教并无不同。将义理客观化,可以成学问(各成一套),而智慧之表现,则仍然是作用的。

 

四、宋儒对佛老的忌讳应予消解

 

宋儒以来,因为重建道统之故而辟佛老,虽非不对,但不免过之。故宜松脱一步,将忌讳予以消解。若依然坚持那个忌讳,以为一讲到“无”,便是来自佛老;这不但对儒家之开展不利,对佛老之隔阂亦将难以消除。因而对中国文化之恰当了解,亦将形成纠结与混滥。

譬如程明道《定性书》所谓:

 

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情,以其情顺万事而无情。

 

“以其心”是在实有层上肯定心。“而无心”,则是作用层上的话。正如“无有作好、作恶”那个“无”。去掉有意造作,以“无心”的方式表现“心”,以“无情”的方式表现“情”。这正是通过作用之“无”,来表现实有层上的价值(天地之心、圣人之情)

 

又如王阳明致良知四句教第一句“无善无恶心之体”,亦是要遮拨“相对的善相、恶相”,以透显“超脱善恶对待”的绝对至善之心体(无善无恶,是谓至善)。阳明所谓“有心俱是实,无心俱是幻”,这是从实有层上讲,是对良知本心的肯定。但他又说“有心俱是幻,无心俱是实”,这就是作用层上的说法了。有意的心与造作的心,是虚幻的;必须不起意、不造作的心,才是真实的。

 

明道与阳明所讲,皆兼顾了实有层与作用层,既精透,又平正,并无问题。在儒释道三教中,道家只有作用层(但道家自己未有分别,混而为一,事实上是可以分开说明的。)儒家两层都有。佛教亦有两层。但般若学与禅宗,则只在作用层上说话。这是应该而且可以理解的。牟先生屡屡指出这作用层上的“无”,是共法,乃三教之所同。故呼吁讲中国哲学与儒家学问的人,应把千年以来这个无谓的禁忌,予以解除,然后乃能畅通中国文化的慧命。

 

 

所谓作用地否定,或作用地肯定,是如此:作用地否定,是“去其名、去其文”;作用地肯定、保存,是“存其实、存其质“。儒家则采正面的态度,要求名实相应,文质彬彬。

按:宋儒忌讳佛老,朱子尤甚。程明道、王阳明亦辟佛老。但二人之言,皆活脱明通。见下文。

佛教中的般若系(空宗)只顾不停地破执著(观空破执),未从正面实有层上作肯定之表示。禅宗“无

心为道”,棒喝交加,对正面实有层未曾着意。故皆显特异。

 

编辑排版:其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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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蔡仁厚,转载自:《中国哲学史》(台北学生书局印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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