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第十章 【原文+注音+各家注疏】

所谓平天下在治chí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zhǎngzhǎng而民兴弟tì上恤xù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xiéjǔ之道也。所恶wù于上,毋以使下;所恶wù于下,毋以事上;所恶wù于前,毋以先后;所恶wù于后,毋以从前;所恶wù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wù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xiéjǔ之道。诗云:“乐lè只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hàohào之,民之所恶wùwù之,此之谓民之父母。诗云:“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有国者不可以不慎,辟pì),则为天下僇lù

诗云:“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仪监于殷,峻命不易。”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外本内末,争民施夺。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康诰gào曰:“惟命不于常!”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矣。楚书曰:“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舅犯曰:“亡wáng人无以为宝,仁亲以为宝。”

秦誓曰:“若有一个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hào之,不啻chì若自其口出,寔shí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孙黎民,尚亦有利哉。人之有技,媢mào疾以恶wù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bǐ不通,寔shí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唯仁人放流之,迸bǐng诸四夷,不与同中国。此谓唯仁人为能爱人,能恶wù人。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命也;见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远yuàn过也。好hào人之所恶wùwù人之所好hào是谓拂人之性,灾必逮dài夫身。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

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wéi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未有上好hào仁而下不好hào义者也,未有好hào义其事不终者也,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

孟献子曰:“畜xù马乘shèng,不察于鸡豚tún伐冰之家,不畜xù牛羊,百乘shèng之家不畜聚敛liǎn之臣,与其有聚敛liǎn之臣,宁nìng有盗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长zhǎng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彼为善之,小人之使为国家,灾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所谓平天下在治chí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zhǎngzhǎng而民兴弟tì上恤xù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xiéjǔ之道也。

长,上声。

弟,去声。

倍,与背同。

絜,胡结反。

○老老,所谓老吾老也。

○兴,谓有所感发而兴起也。

○孤者,幼而无父之称。

○絜,度也。

○矩,所以为方也。

言此三者,上行下效,捷于影响,所谓家齐而国治也。亦可以见人心之所同,而不可使有一夫之不获矣。是以君子必当因其所同,推以度物,使彼我之间各得分愿,则上下四旁均齐方正,而天下平矣。

 

所恶wù于上,毋以使下;所恶wù于下,毋以事上;所恶wù于前,毋以先后;所恶wù于后,毋以从前;所恶wù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wù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xiéjǔ之道。

恶、先,并去声。

此覆解上文絜矩二字之义。如不欲上之无礼于我,则必以此度下之心,而亦不敢以此无礼使之。不欲下之不忠于我,则必以此度上之心,而亦不敢以此不忠事之。至于前后左右,无不皆然,则身之所处,上下、四旁、长短、广狭,彼此如一,而无不方矣。彼同有是心而兴起焉者,又岂有一夫之不获哉。所操者约,而所及者广,此平天下之要道也。故章内之意,皆自此而推之。

 

诗云:“乐lè只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hàohào之,民之所恶wùwù之,此之谓民之父母。

乐,音洛。

只,音纸。

好、恶,并去声,下并同。

诗小雅南山有台之篇。

○只,语助辞。

言能絜矩而以民心为己心,则是爱民如子,而民爱之如父母矣。

 

诗云:“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有国者不可以不慎,辟pì),则为天下僇lù

节,读为截。

辟,读为僻。

僇,与戮同。

诗小雅节南山之篇。

○节,截然高大貌。

○师尹,周太师尹氏也。

○具,俱也。

○辟,偏也。

言在上者人所瞻仰,不可不谨。若不能絜矩而好恶殉于一己之偏,则身弒国亡,为天下之大戮矣。

 

诗云:“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仪监于殷,峻命不易。”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

丧,去声。

仪,诗作宜。

峻,诗作骏。

易,去声。

诗文王篇。

○师,众也。

○配,对也。配上帝,言其为天下君,而对乎上帝也。

○监,视也。

○峻,大也。

○不易,言难保也。

○道,言也。

引诗而言此,以结上文两节之意。有天下者,能存此心而不失,则所以絜矩而与民同欲者,自不能已矣。

 

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

先慎乎德,承上文不可不慎而言。

○德,即所谓明德。

○有人,谓得众。

○有土,谓得国。有国则不患无财用矣。

 

德者,本也,财者,末也。

本上文而言。

 

外本内末,争民施夺。

人君以德为外,以财为内,则是争斗其民,而施之以劫夺之教也。盖财者人之所同欲,不能絜矩而欲专之,则民亦起而争夺矣。

 

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

外本内末故财聚,争民施夺故民散,反是则有德而有人矣。

 

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

悖,布内反。

○悖,逆也。

此以言之出入,明货之出入也。自先慎乎德以下至此,又因财货以明能絜矩与不能者之得失也。

 

康诰gào曰:“惟命不于常!”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矣。

○道,言也。

因上文引文王诗之意而申言之,其丁宁反复之意益深切矣。

 

楚书曰:“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

○楚书,楚语。

言不宝金玉而宝善人也。

 

舅犯曰:“亡wáng人无以为宝,仁亲以为宝。”

○舅犯,晋文公舅狐偃,字子犯。

○亡人,文公时为公子,出亡在外也。

○仁,爱也。

事见檀弓。此两节又明不外本而内末之意。

 

秦誓曰:“若有一个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hào之,不啻chì若自其口出,寔shí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孙黎民,尚亦有利哉。人之有技,媢mào疾以恶wù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bǐ不通,寔shí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

个古贺反,书作介。

断,丁乱反。

媢,音冒。

○秦誓,周书。

○断断,诚一之貌。

○彦,美士也。

○圣,通明也。

○尚,庶几也。

○媢,忌也。

○违,拂戾也。

○殆,危也。

 

唯仁人放流之,迸bǐng诸四夷,不与同中国。此谓唯仁人为能爱人,能恶wù人。

迸,读为屏,古字通用。

○迸,犹逐也。

言有此媢疾之人,妨贤而病国,则仁人必深恶而痛绝之。以其至公无私,故能得好恶之正如此也。

 

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命也;见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远yuàn过也。

命,郑氏云“当作慢。”程子云:“当作怠。”未详孰是。

远,去声。

若此者,知所爱恶矣,而未能尽爱恶之道,盖君子而未仁者也。

 

hào人之所恶wùwù人之所好hào是谓拂人之性,灾必逮dài夫身。

夫,音扶。

○拂,逆也。

好善而恶恶,人之性也;至于拂人之性,则不仁之甚者也。自秦誓至此,又皆以申言好恶公私之极,以明上文所引南山有台、节南山之意。

 

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

○君子,以位言之。

○道,谓居其位而修己治人之术。

发己自尽为忠,循物无违谓信。

骄者矜高,泰者侈肆。

此因上所引文王、康诰之意而言。章内三言得失,而语益加切,盖至此而天理存亡之几决矣。

 

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wéi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

恒,胡登反。

吕氏曰:“国无游民,则生者众矣;朝无幸位,则食者寡矣;不夺农时,则为之疾矣;量入为出,则用之舒矣。愚按:此因有土有财而言,以明足国之道在乎务本而节用,非必外本内末而后财可聚也。自此以至终篇,皆一意也。

 

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

○发,犹起也。

仁者散财以得民,不仁者亡身以殖货。

 

未有上好hào仁而下不好hào义者也,未有好hào义其事不终者也,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

上好仁以爱其下,则下好义以忠其上;所以事必有终,而府库之财无悖出之患也。

 

孟献子曰:“畜xù马乘shèng,不察于鸡豚tún伐冰之家,不畜xù牛羊,百乘shèng之家不畜聚敛liǎn之臣,与其有聚敛liǎn之臣,宁nìng有盗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畜,许六反。

乘、敛,并去声。

○孟献子,鲁之贤大夫仲孙蔑也。

○畜马乘,士初试为大夫者也。

○伐冰之家,卿大夫以上,丧祭用冰者也。

○百乘之家,有采地者也。

君子宁亡己之财,而不忍伤民之力;故宁有盗臣,而不畜聚敛之臣。此谓以下,释献子之言也。

 

zhǎng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彼为善之,小人之使为国家,灾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长,上声。“彼为善之”,此句上下,疑有阙文误字。

○自,由也,言由小人导之也。

上传之十章。释治国平天下。此章之义,务在与民同好恶而不专其利,皆推广絜矩之意也。能如是,则亲贤乐利各得其所,而天下平矣。凡传十章:前四章统论纲领指趣,后六章细论条目功夫。其第五章乃明善之要,第六章乃诚身之本,在初学尤为当务之急,读者不可以其近而忽之也。

 

编自:朱熹《四书章句集注》

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

这是解释经文治国平天下的说话。

○下老字,是指父母。

○上老字,是尽事父母之道。

○下长字,是指兄长。

○上长,是尽事兄长之道。

○兴,是兴起。

○恤,是怜爱。

○孤,是孤幼。

○倍,是违背。

○絜,是度。

○矩,是为方的器具。

曾子说:“经文所谓欲平天下在先治其国者谓何?盖言天下无不同之心,人心无不同之理,惟人君之倡导何如耳。如上能以老之道,孝顺自家的父母,则国人便都兴起于孝,而善事其父母矣。上能以事长之道,恭敬自家的兄长,则国人便都兴起于弟,而善事其兄长矣。上能怜爱一家的孤幼,则国人也都如君上一般,慈其孤幼,而无有违背之者矣。这孝、弟、慈三件,上行下效如此,可见人心之理无不同也。一国之人心,既无异于一家,则天下之人心,又岂有异于国乎?所以在上的君子,因此有个絮矩之道,度其必同之心,处以各足之理,使天下凡有孝、弟、慈之愿者,皆得随分以自尽而无有不齐,就如那匠人制器的一般,度之以矩,而使其无不方也。”

这絮矩是平天下之要道,解见下文。

 

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絮矩之道。

○恶,是憎恶,心里不欲的意思。

曾子覆解絮矩二字之义,说道:“人之相处,有在我上面的,有在我下面的,有在我前后左右的,其心都是一般。假如上面的人以无礼使我,我所不欲也。便以我的心度量在下面的人,知他的心与我一般,亦不可以无礼使之。如下面的人以不忠事我,我所憎恶也,便以我的心度量在上面的人,知他的心与我一般亦不敢以不忠事之。以此心往前后度量,或在我前面的人,我恶其以不善待我,便不以前人之加于我者而先加于后;在我后面的人,我恶其以不善待我,便不以后人之及于我者而施及于前。以此心往左右度量,或在我右边的人,我有所恶,便不以此交之于左。在我左边的人,我有所恶,便不以此交之于右。这是将人比己,体之无不周;以己处人,施之无不当。上下四方,均齐方正,就如那匠人之制方器,度之以矩而无有不方的一般,所以叫做絮矩之道。”

人君用此道以治天下,则天下之人,虽有万万不齐,而于天下之心,皆能一一不拂,天下有不得其平者乎?上文所谓君子有絮矩之道者,盖如此。

 

《诗》云:“乐只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

○《诗》,是《小雅·南山有台》篇。

○只,是语助词。

诗人说:“在上位可嘉可乐的君子,即是百姓每的父母。”

曾子既引此诗而释之说道:“君子居民之上,有君之尊,何以说做父母?盖言君子能以民心为己心,如饱暖安逸之类,是百姓每心里所喜好的,君子便因其所好而好之,务要区处使他各得其所。如饥寒劳苦之类是百姓每心里所憎恶的,君子便因其所恶而恶之,务要体悉,使他得免于患,是君子之与民同其好恶,如父母之爱其子矣,所以百姓每爱戴君子,亦如爱自家的父母一般。”这是能絜矩的,其效如此。

 

《诗》云:“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有国者不可以不慎,辟,则为天下僇矣。

○《诗》,是《小雅·节南山》之篇。

○师尹,是周太师尹氏。

○辟,是偏僻。

○僇字,与刑戮的戮字同义。

诗人说:“望着那南山,截然高大,山上的石头岩岩然堆起来;如今尹氏做着太师,其势位之赫赫显盛,便与那高山一般,百姓每都瞻仰着他,却乃好恶不公,罔上行私,以致天下之乱。”这是诗人讥尹氏之辞。

曾子解说:“有国家者,既为民所瞻仰,必须常常谨慎,凡事要合乎人心,若是不能絮矩,只一已之偏,民所好的不从民便,民所恶的不肯体恤,致得那天下之人都生怨恨,必然众叛亲离,而身与国家不能保守,所以说辟则为天下僇矣。”这是不能絮矩的,其害如此。

 

《诗》云:“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仪监于殷,峻命不易。”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

○《诗》,是《大雅·文王》篇。、 ○丧,是失。

○师,是众。

○配,是对。

○上帝,是天。

○仪字当作宜字。

○监,是看着他的意思。

○道字解做言字。

诗人说:“如今殷家失了天下,便是我周家得了。当初殷家祖宗不曾失了众人的时节,也曾受天眷命君主天下,能与天作对来。因他后世子孙行的不好,失了人心,那天命便去了。今后我周家的子孙,就宜看着殷家的事,以为监戒,不可像他子孙行的不好。这上天峻大之命,去留无常,岂是容易保守的?”

曾子解说:“诗人所云,盖言为人君者,若能絜矩,而与民同其好恶,便得了众人的心,为民父母而得国。若不能矩,而好恶徇一己之偏,便失了众人的心,为天下僇而失国。”

盖信乎峻命之难保也,有天下者可不兢兢业业,思所以得人心而保天命乎。

 

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

○是故,是承上起下之辞。

○慎,是谨慎。

○德,即经文所谓明德。

○财,是财货。

○用,是用度。

观上文说的,凡天命人心之得失,皆由于能絜矩与不能絜矩如此,可见有家国者,第一要紧的是修德。所以在上位的君子,虽事事都该谨慎,尤先要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的功夫,以谨慎在己之德,不使有一些怠忽昏昧,则己德克修,而矩之本立矣。既有了德,那百姓每个个都感化归顺,岂不是有人?既有了人,那百姓每所住的地方,处处都属其管辖,岂不是有土?既有了土,那土地中所出的诸般货物,自然都来贡献,岂不是有财?既有了财,则国家所需的诸般用度,自然足以供给,岂不是有用?盖君德既慎,则民心自归,其得众得国而有财用,固理之必然者也。

 

德者,本也;财者,末也。

○本,是根本。

○末,是末梢。

承上文说:“有德则有人有土,而有财用。可见德是为国的根本,第一要紧。财虽日用之不可缺,而有德则自然有财。譬之草木,根本既固则枝梢自然茂盛,但当培其根本可也。夫知德为本,则在所当先,知财为末,则在所当后矣。”

君子之所以先慎乎德者,其以是哉。

 

外本内末,争民施夺。

○争民,是使民争斗。

○施夺,是教民劫夺。

夫德既是本,乃所当重;财既是末,乃所当轻。若或将这德来看做外事,不思谨慎,将那财来看做自家的,专去聚效,百姓每见在上的人如此,也都仿效,人人以争斗为心,劫夺为务,就如在上的教他一般。所以说争民施夺,这是财货不能絮矩的,其害如此。

 

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

承上文说,外本内末,民便争夺。民既争夺,必致离散。可见义与利不可并行,民与财不可兼得。若是外本内末,聚财于上,财虽聚了,却失了天下的心,那百姓每都离心离德而怨叛之,未有财聚而民亦聚者也。若是内本外末,散财于下,财虽散了,却得了天下的心,那百姓每都同心爱戴而自然归聚,未有财散而民亦散者也。这两样孰损孰益,有天下者当知所辨矣。

 

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

○言,是言语。

○悖,是违悖不顺理。

○货,是财货。

曾子承上文说:“财散则民聚,其实民之聚者,财不终散;财聚则民散,其实民之散者,财也不终聚。就如言语一般,若将不顺道理的言语加于人,人定也把那不顺道理的言语来我,是悖而出者亦必悖而入也。若那财货是暴征、横敛,不顺道理取将进来的,终须也还散将出去,保守不得,是悖而入者亦必悖而出也。”

不义之财,既是难守,积之何益?为人君者岂可以财为内,而不知所以慎其德乎!

 

《康诰》曰:“惟命不于常。”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矣。

前说先慎乎德,则有人有土,是能絜矩的。外本内末则悖入悖出,是不能絜矩的。这一节又总结其意。

○《康诰》是《周书》篇名。

○命,是天命。

○道字解做言字。

武王作书告康叔说:“惟是上天之命,或去或留,不可为常。”

曾子解说:“这一句话是说为人君的,若能絜矩,而散财以得民心,便得了天命,所谓得众则得国也。若不能絜矩,而聚财以失民心,便失了天命,所请失众则失国也。”

天不常如此,人君诚欲保之,岂可外本内末,而不知慎德以尽絜矩之道哉!

 

《楚书》日:“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

直以下两节,是明不外本而内末之意。

○《楚书》是楚国史官记事的书。

○宝是贵重的物。

《楚书》说:“昔楚国王孙圉聘于晋,晋大夫赵简子问他说:‘你楚国中有什么宝贝?’王孙圉对说:“我楚国也没有什么宝,凡金玉珠石之类,皆不以为贵,只是有德的善人,能利生民,能安社稷,便以他为宝也。”

按史:当时楚有臣名观射父,能作命辞,取重诸侯。又有臣名左史相,多读古书,练达典故,使主君能保先世之业故楚国宝之。夫楚之所宝,不在金玉而在善人,是能不外本而内末者矣。

 

舅犯曰:“亡人无以为宝,仁亲以为宝。”

○舅犯是晋文公的母舅,名狐偃,字子犯。

○亡人,指晋文公说。

在先晋文公做公子时,避骊姬之难,逃出在外,故称亡人。后来又遍历曹、卫、齐、楚,至于秦国。到秦国时,他父亲献公薨逝,秦穆公劝文公兴兵复国以为晋君,舅犯教文公对说:“我出亡之人,不以富贵为宝,只以爱亲为宝,若是有亲之丧,而无哀伤思慕之心,却去兴兵争国,便是不爱亲了,虽得国,不足为宝也。”夫晋之所宝,不在得国而在仁亲,是亦不外本而内末者矣。

 

《秦誓》曰:“若有一介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实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孙黎民,尚亦有利哉!人之有技,媢嫉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通,实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

○《秦誓》,是秦穆公告群臣的说话。

○断断,是诚一之貌。

○技,是才能。

○休休,是平易宽弘的意思。

○彦,是俊美。

○圣,是通明。

○不啻,解做不但。

○媢嫉,是妒忌。

○违,是拂戾。

○殆,是危。

曾子以平天下之道,要紧在于公好恶,用贤才。而欲贤才之进用,又须得一个好大臣,付之以进退人才之任,然后用舍得宜,而国家蒙利也。故引用《书》秦穆公之言说道:“我若有一个臣,断断然真诚纯一,他也不逞一己的才能,是其心休休焉,平易正直,广大宽弘,能容受天下之善,见人有才能的,则心里爱他,如自己有才能一般。见人之俊美通明的则其心喜好之,肫肫恳切,不但如其口中称扬之语而已。这等的人,着实能容受天下的贤才,没有虚假,若用他做大臣,将使君子在位,展布效用,把天下的事,件件都做得好,必能保我子孙,使长享富贵,保我黎民,使长享太平,而社稷受无穷之福矣。不庶几有利于国哉?若是个不良之臣,只要呈自己的才能,全无断断之诚,休休之量,见人有才能的,恐他强过自已,便妒忌憎嫌,见人是个俊美通明的,便百般计较,拂抑阻滞,使他不得通达。这等的人,心私量狭,实是不能容受天下的贤才,若误用他做大臣,将使君子丧气,小人得志,把天下的事,件件都做坏了,如何能保我的子孙使他长久?又如何能保我黎民使他安乐?乱亡之祸,将由此而致矣。不亦岌乎危殆哉!”夫国家之治乱,系于大臣之公私如此则任用大臣者,可以知所择矣。然必人君自公其好恶,方能择任公好恶之大臣,而诚意正心之学,又自公其好恶之本也,欲保其子孙黎民者,不可不知。

 

唯仁人,放流之,迸诸四夷,不与同中国。此谓唯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

○放流,是发遣。

○进,是驱逐的意思。

○四夷,是四方夷狄之地。

曾子说:“那嫉贤妒能的人,若是用他在位,善人必受其害,纵是不用,只与他同处在一国,他也会造谗结党,倾陷善人,不可不遣之远去。但人君牵于私意,姑息了他,所以国家终受其害,独是仁德之君,至公至明,见得这样人为害不浅,即便放弃流徙之,驱逐在四夷边远地面,不许他同住在中国,以为善人之害,盖深恶痛绝,必除根而后已。这正是孔子所谓唯仁人能爱人、能恶人也”

盖仁人之心,至公无私,如明镜之不混于妍媸,权衡之不爽夫轻重,故能使彦圣有技之人,皆得尽其用,而媢嫉之害,不及于国家。盖好恶之极其公,而能絜矩者如此。

 

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命也;见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远,过也。

○命字,当作慢字。

○过,是过失。

曾子说:“贤人能利国家,举之不可不先也。彼人君之不知其贤者,固不足言矣。若明知他是贤人,却不能举用,或虽举用,又持疑延缓,不能早先用他,是以怠忽之心待贤人了,岂不是慢?不善之人,妨贤病国,去之不可不远也,彼人君之不知其恶者,固不足言矣,若明知他是不善的人,却不能退黜,或虽退黜,又优柔容隐,不能迸诸远方,是以姑息之心待恶人了,岂不是过?”

夫善善而不能用,则何贵于知其善;恶恶而不能远,则何贵于知其恶。故人君之用舍,必任贤勿式,去邪勿疑而后可,此曾子立言之意也。

 

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之性,灾必逮夫身。

前面说仁人能爱人,能恶人,是尽絮矩之道的。见贤不能举而先,见不善不能退而远,是未尽絮矩之道的。这一节是说不仁之人,与絜矩相反的。

○拂,是违拂。

○灾,是灾害。

○逮,是及。

曾子说:“那谗邪乱政的恶人,是人所共恶的,本该退而远之,却乃喜其便己之私,反去信用他,这便是好人之所恶。尽忠为国的善人,是人所共好的,本该举而先之,却乃嫌其拂己之欲,反去疏弃他,这便是恶人之所好。夫好善恶恶乃人生的本性,今人之所恶,却去好他,人之所好,却去恶他,岂不违拂了人生的本性。既拂人性,必失人心,既失人心,必失天命,将见丧家败国,而灾害必及其身。”

所谓“辟则为天下僇者”,此也。盖好恶乃人君最要紧处,若好恶不公,举措失当,不止民心不服,亦且那爱民的都去了,害民的都在位,天下实受无穷之祸,毒既流于天下,怨必归于一人,乃自然之理也。好恶之极其私,而不能絜矩者如此。

 

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

○君子,是有位的人。

○大道,是絮矩之道。

其端发于吾心,而其为用,能使天下之人各得其所,是个荡荡平平的大道理。曾子承上文说:“人之好恶,所以有公私之不同者,以其存心有不同也,是以君子有这絜矩的大道,其得其失,只看他存心何如。盖必忠以尽已而不欺,信以循物而无伪,则一心之中,浑然天理,于那好恶所在,才能以己度人而不差,推己及人而各当,便得了这絜矩的大道。仁人所以能爱人能恶人,而为民父母者此也。若或骄焉而夸自尊,泰焉而纵侈自恣,则一心之中私意障塞,于那好恶所在,不惟不肯同于人,且将任己之情,拂人之性,而流于偏僻之归矣,岂不失了这絜矩的大道”

不仁之人所以好人所恶,恶人所好,而灾逮夫身者,此也其得失之几如此,欲平天下者,可不存忠信而戒骄泰哉。

 

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

○生,是发生。

○疾,是急忙的意思。

○舒,是宽裕。

曾子说:“财用乃国家百务所需,当经理发生,使常有余,而所以发生之者,自有个正大的道理。盖货财皆产于地,若务农者少,则地力不尽,财何能生,必严禁那游惰之人,使他们都去务农,这是生之者众。凡官员人役的俸禄,都出于百姓每供给,若冗食者多,则钱粮未免虚耗,必将那冗滥的员役裁革了,惟是紧要不可省的方才存留,则冗食者少,百姓易于供给,这是食之者寡。农事各有时候,若差使不时,便迟误了他的农事,须轻省差徭,禁止工作,纵不得已而用民之力,亦必待冬间农隙之时,使百姓每都得以急忙去及时田作,这是为之者疾。财用出入,当有定规,若不撙节,未免匮乏,必须算计一年所入之数,以为所出之数,务于三年之中,积出一年的用度,九年之中,积出三年的用度,愈积愈多,使常有宽裕,这是用之者舒。夫生之众,为之疾,则有以开财之源,而其入也无穷。食之寡,用之舒,则有以节财之流,而其出也有限,闾阎不困于聚敛,而府库日见其盈余,常常足用,而不至于缺乏矣。”

这是经国久远的规模,非一切权宜之小术可比,所以谓之大道也。然则有国者,岂必外本内末,而后财可聚哉?

 

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

○发,是生发兴旺的意思。

曾子说:“仁德之君,知道那生财的大道,只要使百姓富足,不肯专利于上,由是天下归心,而安处富贵崇高之位。这便是舍了那货财,去发达自己的身子。不仁之君,不知生财的大道,只要聚财于上,不管百姓每贫苦,由是天下离心,有败国亡身之祸。这便是舍着自己的身子,去生发那财货。”

夫以财发身者,本不求财也,而民心既得,实未尝无财。以身发财者,本以奉身也,而乃至于丧身,则财将何用哉!其利害之迥绝不待较而知者也。

 

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

○上,是君上。

○下,指百姓说。

○终,是成就的意思。

曾子承上文仁者以财发身说:“君之爱民,仁也;民之忠于上,义也。上不好仁,而下不好义者有矣。若为人上者,轻徭薄赋,节用爱民,百姓每都得其所,则那百姓每便都感激爱戴如人子之于父母,手足之于腹心,各输忠悃以自效矣,岂有不好义以忠其上者哉?下不好义,固有不终其君之事者,今下既好义,则事使之分明,而爱戴之情切,把君上的事,就如自己的家事一般,皆为之踊跃趋赴,而竭力以图成矣。岂有有始无终使不能成就者哉?下不好义而人心离畔,固有不能保其府库之财者。”

今下既好义,则民供给于下,而君安富于上,把府库的财货就如自家的财货一般,皆为之防护保守,而长保其所有矣,岂有争夺悖出,使不能受享者哉?下之好义而能忠于上者,其效如此,莫非上之好仁启之也。然则为人上者,可不以志仁为务哉!

 

孟献子曰:“畜马乘,不察于鸡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孟献子,是鲁国的贤大夫。

○畜,是畜养。

马四匹为乘,古时为大夫的,君赐之车,得用四马驾之。

○畜马乘,是士初试为大夫者也。

○察,是料理的意思。

○伐,是凿而取之。

○伐冰之家是卿大夫以上丧祭得用冰者。

○百乘之家是诸侯之卿有采地十里,可出兵车百辆的。

孟献子说:“畜马乘的人家,已自有了俸禄,不当又理论那鸡豚小事,以侵民之利。伐冰的人家,俸禄越发厚了,不当又畜养牛羊,以侵民之利。百乘的人家,他的俸禄用度,既有百姓每的赋税供给,不当又畜养那聚敛之臣,额外设法,以夺取民财。比似有聚财货之臣,宁可有盗窃府库之臣。盖盗臣,止于伤己之财,而聚敛之臣,则至于伤民之命,其何忍畜之以为民害耶?”

孟献子之言如此,曾子解说:“孟献子这几句言语,正是说有国家者,不当私利于己,而以利为利,只当公利于民,而以义为利也。”

盖以利为利,则失了人心,败了国家,本是求利,却反有害。以义为利,则有人、有土、有财用,虽不求利,而利在其中矣。人君欲利其国家者,宜辨于斯。

 

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彼为善之,小人之使为国家,灾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上一节言为国者,当以义为利。此又言求利之有害也。

○长国家,是一国的君长。

○自字,解做由字。

○彼为善之一句,疑有阙误,其义未详。

○灾是天灾。

○害是人害。

曾子说:“长国家者,当以义制利。而乃有专务聚敛财用者,岂是那为君上的本意要这等做。必是有等奸利小人,欲借此以希宠干进,乃倡为敛财富国之说,以投其君之所好,人君不察而信用之,是以外本内末,专务财用,自此始矣。这等小人,若使他治国家,则必以聚敛为长策,以掊克为善谋,夺民之财,以奉君之欲,将使民穷财尽,怨詈号呼,伤天地之和,生离畔之心,天灾人害,纷然并至。到这时节,虽有善人君子,也救不得了,求利之害如此。所以说,有国家者,必不可以利为利,但当以义为利也。

透看这一章书,可见治平之要,只是一个絜矩。絜矩之事,不止一端,而其大者,则在用人理财,用人理财皆与民同,不私一己,便是絜矩。然其本,则曰慎德、曰忠信,又在人君自明其德,自诚其意,方才知得千万人之心。即一人之心,而能以我一人之心,为千万人之心,此又絜矩之本,惟圣明留意焉。

上传之十章,释治国平天下。

 

编自:张居正《四书直解》

【注释】

老老”,在上的“老”字是动词,敬重的意思;在下的“老”字是名词,指老人。“长长”,在上的“长”字是动词,尊重的意思;在下的“长”字是名词,指长辈。

恤,怜惜、救助。孤,没有父亲。倍,即背,违背的意思。

○絜,音洁,量度的意思。,绘画方形的用具。絜矩之道,是一种比喻的用法,指以己心推人心,无不得其平正,犹如以矩度方,无不得其正。

前后”二字并用,有时是指时间上的前后,有时是指方位上的前后。朱子在回答学生关于“前后左右何指”的问题时,作了一个譬喻:“譬如交代官相似,前官之待我者既不善,吾毋以前官所以待我者待后政也。”(朱子语类卷第十六)依这个譬喻,前后似乎是时间上的。但上下、左右,都是表示方位的,假如前后是时间上的,体例便不太一致;况且在“大学”文中涉及时间的都用“後”字;故此,前后仍应解作方位上的前后。

○诗,指小雅南山有台篇;所引诗句出自此篇的第三章。

○只,语词,没有实义。

“所好”之好与“好之”之好,都是动词,音号,喜欢之意。“所恶”之恶与“恶之”之恶,也都是动词,音乌,讨厌之意。

○诗,指小雅节南山篇。所引诗句出此首章。此诗原是刺周王重用师尹,致使天

下大乱;“大学”引此篇诗句,则表示在上者为人所瞻仰,所以必须慎言谨行,以为民之典范。

○节,高耸貌。南山,即终南山,在今陕西省。

○维,发语词。,音严;巖巖,多石貌。

○赫赫,显盛貌。师尹,周的太师尹氏。太师属三公,所以地位显赫。

○具,同俱。,即汝,代名词,即今所谓“你”,这里指师尹。,观视。在此句之下,原有“忧心如,不敢戏谈”二句。以上几句诗原意是:师尹的地位十分显赫,有如南山之高,所以民众都瞻望着你。但你的行为多不合理,所以民众都忧心如焚,无奈怯于你的权势,故不敢议论。“大学”引此诗所欲表示的意思既然有别,所以删去后两句。

○僻,偏也,意谓好恶有所偏私。,同戮,音陆,诛杀的意思。为天下僇,意谓成为天下的罪人,为天下人所诛灭。

○诗,指大雅文王之篇。所引诗句,出自此篇的第六章。原意谓殷未失天下之时,其德足以配乎天帝,今其子孙丧德败行,立即亡失天下,可见得天下不易,保天下更难。“大学”引此诗,则着重民之得失为国之得失的关键,与原意之着重得天下保天下之难,稍有不同。

○殷,商朝的别名,,失去;,民众;丧师意即失去民众的支持。

○克,能够之意。,对的意思。配上帝意谓为天下之君而对乎上天的主宰。

○仪,诗经原作“宜”,应该的意思。,诗经原作“鉴”,作为借镜,引以为戒之意。

○峻,诗经原作“骏”,解作大,即大命。古之帝王常将其所以得天下归诸上天的授命;峻命实即得有天下或得保天下。命不易,意谓保有天下实非易事。

○道,言说之意。上面所引的诗句,是“说”得众得国、失众失国。

○德,指明德。

○此,语词,即“则”。有人,得到民众的拥护依附。,物资财货。,邦国的经费用度。

○外本内末,犹言轻德重财。争民,使民起而争夺。

○悖,音背,违背道义。

○惟命不于常,意谓上天不会恒常不变地把天下授予一人一姓,唯有有德者可得之。

○楚书,楚国的史册。郑玄认为是楚昭王时的史书。有关楚国之宝的故事,有两个不同的记载。“国语”之“楚语”所载,楚王时大夫王孙答晋卿赵简子之问,举楚之贤臣观射父、左史倚相以为楚之宝。据刘“新序”所载,则楚大夫昭奚恤答秦使之间时答道:“楚之所宝者即贤人也”。这裹所引,不知何所据。不过,“惟善以为宝”之“善”则显然指贤人。

○舅犯,春秋五霸中的晋文公的母舅孤偃。狐偃字子犯,曾随晋文公逃亡国外;晋文公即位后,任大夫之职。

○亡人,流亡国外的人;这里指晋文公重耳。重耳的父亲晋献公死时,重耳正流亡于翟国。

○秦誓,尚书周书中的一篇。这是秦穆公不理会蹇叔的劝谏,出兵攻郑,晋国援郑,败秦于杀之后,穆公追悔,作以告众的誓词。文中所谓容贤利国者,乃实指蹇叔,接着所谓妨贤害国者,则无所指,仅藉此反显蹇叔之有益于国,有益于民。“大学”引此文,则将容贤利国者和妨贤害国者相对,以见前者之可好,后者之可恶。

”,秦誓原作“介”。古籍中“个”、“介”二字常因形近而相乱。这里当作“个”,即“箇”字,今多作“个”。

○断断,诚实专一的样子。,秦誓原作“猗”,语词。

○他技,其他的技艺才能。

○休休,乐善宽容的样子。

○有容,有容人之量。

○彦,音验,才华出众之士;,通透明达之人。

○啻,音斥,“不啻”即不止,不但。若,秦誓原作“如”。

○寔,秦誓原作“是”,孔颖达“礼记正义”引述此语时作“实”。旧注多认为

“寔”、“实”二字通用,音义俱同。但王夫之“四书”则认为“寔”字当“

如植,止也;与实字音义俱异。寔能容之,言止此能容之一德,遂可保子孙黎民,勿须他技。”其说亦通。

○黎民,即百姓。尚亦,秦誓作“亦职”,王念孙认为“尚亦”乃“亦尚”之误,

“尚”与“职”同义,皆解作“主”,旧注释“尚”为“庶几”,王氏认为于义未协。其说可取。

○媢,秦誓原作“冒”;娼,音冒,其义为忌。,同嫉。娼疾,即嫉妒。,旧注认为当读作乌,义为憎厌。王念认为如此则恶”字义与“冒疾”之义重复,故主张“恶”与“䛩”通,谗毁诽谤的意思。

○违,阻挠。,使得。秦誓原作“卑”。通,秦誓原作“达”,意即得志、受重用。

○殆,危险。

○放流,即流放。

○迸、斥逐,音义与今之“摒”字同。四夷,指四方文化落后的民族。

○中国,华夏文化发源和流衍的地域。不与同中国,意谓不与他同住于中国,亦即不让他居于中国。

○命,郑玄认为是“慢”字之误,怠慢之意。朱子从之。

○拂,音弗,违反的意思。

○菑,古之“灾”字。,及至。,音扶,语词。

○君子,指为君上者。,修已治人之术。

○忠信,意即尽己之心而不违于物。

○骄泰,自傲放纵,只知有己,不知有人。

○食之者,只会坐食俸禄,不会办事的冗员。,少。

○疾,快速。

○舒,舒缓。

○财,物资货财。,时常。

○发是发起的意思。以财发身意谓把物资货财散施给百姓,从而得到崇高的德誉;以身发财则意谓不惜牺牲德誉,务求增加自己的物资货财。

○上,指国君;,指百姓。好义,意谓行事合宜,尽忠于君国。

○府库,国家贮藏财物资源的地方。

○孟献子,鲁国的贤大夫,仲孙氏,名蔑(音灭),献子是谥号。

○畜,具备。,四马一车叫做乘。畜马乘是指士初试为大夫之时。

○察,斤斤计较。,音屯,小猪。

○伐冰之家,卿大夫之家,古时卿大夫以上丧祭才可用冰。

○百乘之家,指有封地采邑的公卿;因为这些公卿可各拥有兵车百乘,所以叫做百乘之家。

○聚敛之臣,为公卿搜括百姓的物资货财的家臣。

○盗臣,侵占窃取公卿的财物的家臣。

○以利为利,在上的“利”字指财货之利,在下的“利”字意即利益。全句意谓不以财货之利为利益,以道义为利益。

○长,音掌,这里作动词用,做家国之君长。务财用,致力于聚财货。

○必自小人,意谓听用小人,而由小人导之。

○彼,指小人。,擅长;善之,意指擅长聚财货。朱子认为这句上下疑有阙文误字。

○小人之使为国家,意即使小人治理国家之事务。

 

【疏解】

朱子认为这一章是解释治国、平天下的,所以定为传之第十章。

这一章相当长,所以朱子把它分为二十多个小节。金履祥把全章的内容综括起来,认为这二十多个小节之旨意,不过是一纲二目而已。一纲就是絜矩,二目则分别为财利和君子小人。根据这个纲目,则全章可分为四大段:第一段反覆申明絜矩之道;第二段就财利一目反覆申述,以明絜矩与不絜矩之别;第三段就君子小人一目反覆申述,以明絜矩与不絜矩之别;第四节直言生财之道乃在于用君子不用小人,综合财利和君子小人二目,以申明絜矩与不絜矩之别。这样的分析十分稳当,所以前面即依此意把原文分写成四段,而以下的疏释亦将分就此四段作出铺述。

齐家之方,唯主身教,身修便能成教于家。治国除了教化之外,还需要政令,但毕竟以教化为本,此所以治国在齐其家。天下之地,远广于国,天下之民,远多于国,而教化之效,实难至因此平天下之要务,以政令为急。政令之施设,其目的不外是安顿居于不同分位的万民,使他们的基本需要得到满足,发乎本性的情感都得到兴发畅遂。然而,万民之分位各有不同,以天下之主一人之心,如何去推度万民之意呢?但事实上,只要在上者有敬老尊长、怜苦之行,则万民自兴起孝、慈、不背之志;此无他,不过是其心同、其理同而已!故欲平天下,在上位者应即其在我者,度其在人者;以一己之心,推他人之心;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为原则,来施设及推行政令;这就是所谓“絜矩之道”。以絜矩之心,行絜矩之政,则天下虽大,百姓虽衆,将无一人不得其分,无一人不获其所;这便离平天下不远了。换言之,为人君上者民所共仰,所以他的好恶当与民同;他若能行絜矩之道,以人心之公为好恶,则为民之父母,反之,若不能行絜矩之道,徇一己之私,逆人心之同,则为民之罪人。为民之父母,则得人民的拥戴而保有天下;为民之罪人,便失去百姓的支持而丧失天下。絜矩或不絜矩的结果,分别之大如此。

人之所同,在于天赋的明德;因此在上位必须谨慎持守,使明德保持其光明澄澈,不受私欲牵累,然后能推己及人。能推己及人,自会得百姓拥戴而保有土地;既有土地,百姓又乐于种作,则物资自然充裕,足以供家之用度。可见德是根本,财是枝末。若颠倒本末,不惜搜括民财,以积个人之富,民亦必将起而效之,争财夺利。结果,不但会失去财富,更会失去百姓的拥护,以至丧失天下。

以一人之力治天下,事实上是不可能的,因此,为君上者欲推行絜矩之政,必须任用有德的君子,摒弃鄙薄的小人。有德的君子,公而无私,自然气量恢弘,发现任何有才能的人,即使这人的才能是自己所没有的,也乐于推举,但求能造福万民。鄙薄的小人,气量狭隘,唯恐别人抢走自己的高位,所以遇见有才能的人,就会妬忌,不惜中伤他,压抑他,使他得不到重用,以保自己的势位。故此,为政者必须宝爱贤人,斥逐小人,才符合百姓之利益,同于万民之好恶。为君者若徇于一己的私意,失去好恶之平,亲小人,远君子,他的好恶便违反黎民的好恶,以至失去民心;得不到百姓的拥护,不要说平天下不可能,恐怕保有天下也不容易。故此,为君者当本其絜矩之心,公正无私地安处贤士和小人,使贤士之才,有充分表现的机会,使小人之私心,没有得逞的可能,然后絜矩之政,才能实现。

治理天下,必须有充盈的财用,财用之源,则在于万民之种作。为君者若能本其爱民之心,蓄积财货于府库,其意不过是调节用度,使百姓不怕缺粮缺用,以达到养民的目的,则万民也都会兴起好义之志,辛勤耕作,财用自然充盈。为君者若只求满足一己私欲,积聚财货,只为供一己之用,重用的臣下,都是能够为他积聚财货的小人;既然不能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则百姓不但不会努力作业,反而与他争夺财货之利。结果,财用不但不能充盈,更招致祸乱败亡。故此,把义放在前头,则从为君者到百姓黎民,都会得到福利;把利放在前头,则从为君者到百姓黎民,都会陷于祸乱。所以,为君者必须谨慎其明德,以民之好恶其好恶;这就是絜矩之道,也就是治国、平天下之达道。

※       ※       ※       ※

以上十章传文,前四章是申述纲领的旨趣的,后六章则解释条目之工夫细节。其中以第五章和第六章最为重要;第五章释格物、致知,说明了明善之要,第六章释诚意,申述了诚身之本,乃“大学”工夫最基本的两环,也是初学者的当务之急,因此应加倍注意。

 

编自:岑溢成《大学义理疏解》(台湾鹅湖出版社)

岑溢成教授,一九五二年生,原居香港,大学时负笈台湾,毕业于台湾师范大学国文系。一九八四年获香港新亚研究所博士。在台、港两地,先后受教于唐君毅牟宗三、徐复观、刘述先、戴琏璋等名师。一九七五年,与曾昭旭、王邦雄、杨祖汉等师友,共同创办《鹅湖月刊》。一九八六年,获聘至台湾中央大学国文系任教。

先生学术横跨中西,于先秦儒学、两汉经学、魏晋玄学、隋唐佛学、宋明理学、清代考据学、训诂学、因明学、历代文学理论、分析哲学等领域,皆有精湛之见。

 

编辑排版:其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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