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昭旭:实践人道就是为人的宿命(《让孔子教我们爱》之四十一)

当人已经吃饱饭,那种意义、价值、尊严、自由、爱的高需求便自然会出现,光靠物质条件已不能再给人充分的满足感了(有再多的钱也没用)。所谓“士志于道”不宜解释为“一个人立志求道”,因为这样说太空洞抽象;而应该理解为“一个人心中已自然浮现出意义价值的需求”(志”是“心之所之”,“道”就是“意义、价值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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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日: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论语.里仁篇》9章)

子日: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论语.卫灵公篇》32章)

子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论语.宪问篇》23章)

当人困于衣食,仍处在以谋生为中心的阶段,生活是很单纯也很容易满足的。加个菜、添购一件衣服,就可以带给人欢乐与喜悦。在这个阶段,人的存在价值也很自然地会以物质条件、赚钱能力来衡量。真的,在人人都没钱的社会中,只要有一点儿闲钱就够让身边的人羡慕的了。

 

但当人已经吃饱饭,那种意义、价值、尊严、自由、爱的高需求便自然会出现,光靠物质条件已不能再给人充分的满足感了(有再多的钱也没用)。所谓“士志于道”不宜解释为“一个人立志求道”,因为这样说太空洞抽象;而应该理解为“一个人心中已自然浮现出意义价值的需求”(志”是“心之所之”,“道”就是“意义、价值之所在)。这时,人应该及时警觉要换一种态度与做法去谋求意义价值之实现。(换上怎么样的态度与做法?就是“道之以德”的态度,“齐之以礼”的做法。)而不能顺着盲目惯性,仍然依循向外追求物质、金钱的方式,因为这种态度、做法,是本质上与价值实现不相干的。想靠拼命赚钱、锦衣玉食来满足心灵的价值需求,就是“接错线”,用孟子的话来说就是“缘木求鱼”(爬到树上去找鱼)。所以孔子才说:“当一个人已经吃饱饭,心中已自然泛起对意义价值的欲求之后,如果还依旧在计较衣食层面的丰俭,那么这个人是没有希望的,我们完全没有办法跟他谈什么意义、价值、自由与爱。”

 

因此,在《论语》中,孔子屡屡劝学生要明辨“谋生”与“求价值实现”(谋道)这两个层次的不同,要各循其道、各安其位,不要混淆。尤其,当人号称君子,便表示他应已超越谋生的层次,而该将他的人生观、价值观从“以谋生为中心”升级为“以价值实现(谋道)为中心”。这就是所谓“君子谋道不谋食”。(并不是唱高调说君子不用去费心赚钱养家,而是说生活重心已经超越谋生的层次而触及更高的人生理想了!)否则、即使你再努力打拼赚钱(耕也),你的心灵依然是空虚的(馁在其中矣!这里的馁不是指肚子空虚,而是指心灵空虚)。反之、当人因自我实现而感到精神愉快,不是一种更高级更充分的满足吗?(学也,禄在其中矣!这里的“禄”不宜直接解为俸禄金钱,而应当理解为“金钱的兑现快乐的功能”——、人吃饱之后还拼命赚钱,目的不正是为了想得到快乐吗?现在你已经因体现自由创造爱而深感快乐了,也就是已达到你原来打拼赚钱的目的了,那还有必要那么打拼赚钱吗?)因此孔子下结论说:“君子应该把精神放在如何才能体现自由创造爱之上(忧道),而不该再为生活的物质条件斤斤计较了(忧贫)!”因为,你一定要知道:你是一个已经吃饱饭的人,已经无可避免地由动物跨越到人的层次。你已经不可能再退回动物的层次去过那单纯谋生的生活了;因此你别无选择,你只有努力走通做人这条路,去获得做一个人所要求的意义、价值、尊严、自由与爱的满足才行。

 

像这样具有对“做一个人”的清楚认知与认真践行,便叫做“上达”(往价值层面自我提升),这也就是做一个君子的本分,当然前提是已经衣食无缺。至于还在为起码的生存需求辛苦打拼的人(这称为“小人”,其实就是像动物一般素朴的自然人),他们还没有价值需求的萌芽,因此反而可以老老实实就在衣食上获得生活的快乐满足。这也是一种“达”(可以就直接理解为“生命的畅通”、“人生需求的实现”),虽然只是“下达”(通过衣食谋生的活动而获得快乐)而不是“上达”(通过体现自由创造爱的文化活动而获得快乐),但其为“达”则一(都是生活的快乐),只是,得当你还是小人(素朴的自然人)的时候,才可能借下而达(靠单纯吃饱就够满足快乐)。只要你一旦吃饱,你的高级需求已然萌芽,你便永远失去单纯下达的权利,而必须认真做人、求自由尊严爱的实现,也就是借上而达了!这可以说是做人的高贵,可也是做人的宿命!

 

编辑排版:躬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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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曾昭旭,转载自:江西教育出版社《让孔子教我们爱》。更多生命哲学、爱情学文章请关注曾昭旭老师个人微信公众号:TSENG_CHAO-HS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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