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谦先生:正视世界中文热潮 更张台湾语文教育

2005

 

基督教旧约中有一个故事:

 

“那时,全世界只有一种语言,大家说同样的话语。他们向东迁移的时候,在示拿地发现一块平原,就住在那里。他们彼此说:‘……来,我们建一座城,造一座塔,塔顶要通天。我们要为自己立名,免得分散在全地上。’耶和华下来,要看看世人建造的城和塔。耶和华说:‘看哪,他们同是一个民族,有一样的语言,他们一开始就作这事,以后他们所要作的一切,就没有可以拦阻他们的了。来,我们下去,在那里混乱他们的语言,使他们听不懂对方的话。’于是,耶和华把他们从那里分散到全地上,他们就停止建造那城。因此,那城的名就叫巴别,因为耶和华在那里混乱了全地所有的人的语言,又从那里把他们分散在全地上。”

 

当然,这是一个神话,寓言之主旨应不在抱怨上帝的恶作剧,而是为了解释人类有始以来存在着的一个普遍的现象“何以人类各地的语言都不同?”又,这个故事或许可以解读为:语言的差异是造成族群间隔阂的主因,或许也可以了解成:唯有解破此困境,人类才能有携手合作的可能。总之,人类若只想老死于其族群,便罢;如想要进一步往外开拓,必须面对命定的语言困境。所以,不同语文的相互学习,从古以来,便是人类沉重的工作,尤其在当今世界化日亟,天涯若比邻的时代里,更觉迫切。

 

近两百年来,西方文化一直当令,他们的语文也随而占尽优势(尤其是英文)。今后,东方即将代兴,接下去的强势语文已看好了是——中文!随着世界时局的消长,中文能力,已渐渐成为衡量一个民族前瞻能力的参照点,也是判断一个国家将来是否具有竞争能力的重要指标。世界正兴起“中文热”!

 

前几个月,我在北京曾对来访的记者说:“中国英语热,西方中国热,这是个很奇怪的现象。”其实,一个天生使用中语中文的华人,对此一现象,我们不只要觉得奇怪而已,进一步,应把它看成是一个问题,而且是一个两岸朝野,都应寄予关心的大时代问题。对之有所警惕,有所反省,有所面对与解决。

 

以我所知,目前,最能感受到这问题而已经积极面对的,是西方先进国家(只凭这点,就应承认他们所以先进,并不是偶然的);其次是中国以外的东亚诸国,再其次是中国大陆;最没感觉,甚至似乎违逆世界潮流的,可能是台湾!

 

据报导,“目前全世界已有八十五国,兩千三百多大学开办了中文课程,近三千万的外国人在热学中文,美国高中课程有意要加入中文的选修。”“北京官员预测十年内,学中文的外国人将会超过一亿。”高度英文化的新加坡,“政府送第一流的人才到中国大陆学习中文”,“韩国人也非常明白这一点。韩国经济学家认为,韩国靠美国市场成长的日子已经过去,要想开展第二春,非强化韩国人的中文不可。韩国第一学府汉城大学的中文系报考率,已超过英文系。”“目前韩国有四十万人在学习中文。中国大陆公布类似美国TOEFL语言测验的HSK(汉语水平考试),目前被韩国许多学校与企业采用,也是韩国学生赴大陆留学的跳板。一九九二年韩国第一次举办HSK,当时一年举办一次,人数急速增加,来年开始更是一年就联合招考四次HSK”。有一个案例是:“韩国最大电脑公司TriGem创办人李龙兑,平时勤练书法,并且用汉文做诗。在儿子赴美攻读物理学博士前夕,他要求儿子熟背《论语》。到了出发的时间,又认为儿子对《论语》的了解不够深入,要求儿子延迟赴美行程。”

 

中文热,是世界不可挡的潮流。当然,所以会有这一波中文热,主要可能是为了经济上理由,但,经济先行,往往会带动文化。语文的学习风气一开,或许大部份的人,只停留在会话层次,而其中必有才智者出,能深入探求到文化的核心,而促进文化的互相摩荡和融通。如果这一由西转东的语文风潮真能结成正果,则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文化融合,将激起最完美的文化创造。对此,我们寄予极大的期待,人类不应随便浪费这一大好的历史因缘。但我们应做什么?能做什么呢?

 

看看大陆:由于百年的崇洋习性,加上广大外文补习市场利益的极力炒作,中国大陆对英文中文的教育取择,似乎还没有找到正常的比重。最近北京教育部似乎已发现问题严重,有高级官员“对重视外语学习和使用而忽略或削弱本国语言文字学习和使用的现象”,声言“要予以修正。”

 

而台湾的情况是,连半导体教父张忠谋都曾在一场国际招商会议的高峰论坛上,提出台湾的“中文优势论”。他说,在大中国市场兴起的时代,中文能力本来可以是台湾吸引外资的人才优势。日本经济大师大前研一也说,台湾人具备的语文优势,全世界没得比。但,真实的情况却是:“教改之后,各级学校国文科的教学时数、课程分量也都大幅缩减,从小学、中学到大学都是如此。高中国文老师抱怨连连,越是好的学校,国文科越不受重视,变成孤儿。小学的国语课从十年前的每周十堂课,变成每周五堂。”台湾急于与世界接轨,但是否接上了正轨?政府似乎尚未关切到这问题,一般家长也只能茫然地随波逐流。“国语日报作文班以前是家长的最爱,学生上课人数经常超额。国语日报董事长林良记得,十几年前家长为了替孩子报名,排队队伍经常在大楼外绕圈子。如今,美语补习班已经成为许多家长的第一选择,连课后学习加起来,台湾学童学英文的时间已经超过中文。”“台湾人才的中文优势,正逐渐消失中。”“全球都在学中文,台湾优势变弱势。”台湾企业界,对本来就使用中文的台湾社会,居然要提出“抢救中文力”的警示,这不是非常讽刺的现象吗?(以上相关信息,参考天下杂志313期、商业周刊2004.05.24电子报及北京CCTV东方时空等。)

 

现在是台湾的教育界停下来想一想而作明智抉择的时候了,因为在几年以前,大家都以为唯有英文是重要的,只要英文学好便可出人头地,语文教育的方向好像很清楚而笃定。但费尽心力学英文,还是没达到令人满意的程度,甚至,以整个国民素质来看,连及格也谈不上。现在,无端又生出一个中文的问题来,方猛然惊觉:即使中文是自己的母语,在长期的忽视下,台湾国民的中文能力不但不足以谈文化之传承,甚至连应付职业上的要求都快嫌不够用了。在没问题的中文一块居然出了问题,而原来的英文那一块又似乎不可以就此放弃,真是雪上加霜,只这教育的初步——语文教育一项,就令台湾的教育焦头烂额了。我并不是要来建议应该放弃哪一边,因为,时局不容我们放弃任何一边。但,人的时间精力毕竟有限,如何在有限的时间精力里,做出恰当的安排,而可以一面不放弃英文,一面提升中文能力,是一种普遍的企求。但,这如何可能?我一直认为,语文学习本来就是人类的本能,要把两三种语文学到足够运用,是很容易的,甚至想要学到高度的层次,也并不困难,唯在把握到语文教育的要领而已。如果我们敢于面对一百年来语文教育的澈底失败,而有一个全面的反省,澈底的改造,和全程的设计,则事尚有可为。但不知我们政府能有此担当否?如不能从政府的教育政策上改造,百姓愿自求多福否?

 

今年二月十四日,美国世界日报头版引康特拉斯达时报十三日的一则报导,标题为“高中学中文,全美大热门”,其中云:“继法文与西班牙文之后,中文在美国高中已逐渐成为流行课程,大学理事会计划在二OO七年实施中文课程的大学先修课,已有二千四百所学校表示有意增设该课程(而选择意大利文或日文的只有四百所)”。到了三月二十九日,该报美西华人版,又有题为“中文打进美国外语教学主流”的新闻,大意是:“旧金山出现了推动中文教学进入公立学校的官方组织,美国国防部宣布了一项称为‘K16旗舰’的计划”,计划的起因是:“国家安全单位认为中文对美国今日与未来,已无可避免地成为最重要的外语之一”,而“熟悉中文及中国人情社会的可用之才过少”,所以“政府决定自行‘从根’培养”。“要从幼儿园起建立完整的中文教学体系,一路由小学、初中、高中、到大学间的十六年中,一条鞭式的中文教学课程”。其目的在培养对中国文化及中文语言都熟练的学生,以为美国国家安全工作服务”。

 

这类的新闻是愈来愈多了,我们从中深切地领受到美国人心思之灵活,眼光之长远,并且也似乎感觉到美国政府维持其世界主导的用心。中文和中国文化之重要性日渐显著,已经快要影响到“国家安全”的地步了。而且这应不只是美国一国之所见,乃是整个西方各国共同会考虑的事。不过,我怀疑西方人是否凭这些见识和努力,就能把中文学好。即如美国,其政府部门及教育学者都公然承认,其国民连自己母语(英文)程度,普遍来说,是不令人满意的。她们能另外学好与其母语模式相异甚远的中文吗?

 

西方人能学好中文吗?

 

进一步说:就连现代的中国人,包括台湾和大陆,其中文也都是不及格的(以大略能读经、史、子、集,为及格),而且其程度是一代不如一代的往下掉,(海外华侨,更不堪闻问)。所以纵使美国人花大把时间,勉强学到像台湾和大陆国民的中文程度,也不算得是什么成就,除非他们学得比中国人还好。但,美国教育能让美国学生把中文学得比中国人好吗?

 

中国人的中文之所以日渐颓靡,原来是受美国影响的。一百年前,美国的教育专家兴起一种一切以“科技”为标准的定见,在“生活即教育,教育即生活”的名号下,发明了用教科技的方法来教语文的“新招”——即从简单的、生活的口语教起。这种教学观念,明明违反了人类习得语文的天性,也违反她们的祖先—一英国的“绅士教育”。但美国专家却用种种的“实验研究”,自证其是,守之弥坚,让她们的孩子从六岁开始,在语文学习的关键之六年里,一再反复地学习三岁小孩已能操作的“口语英文”。到了十三岁,就把学生一生的英文能力耽误了。而中国人从五四时代起,一味地学美国,别的东西或许没学好,却偏偏把美国的这种语文教学法学得最为澈底,也让中国自小学起专学小?小狗的“国语白话”,终于也把中国人的语文教坏了。

 

现在,如果美国人教中文的方法不改善,还是沿用中国人学自美国失败的这一套,则成功的希望是很渺茫的。九十年了,中国学美国,误了中国;现在,美国如果又学中国,岂不反误了自己,真是一报还一报了!我诚挚地希望美国人不要再走错误的老路!只要美国把语文教育的观念转向了,依照百年来的惯例,台湾和大陆没有不跟着转向的道理,所谓“礼失而求诸野”,这对中国人来说,未始不是好事。但,在此中西局势转换之交,谁能较先把握到了语文学习的正途,谁就能较能及早培养领袖世界之人才,为国者不可不深思熟策呀!

 

学好语文的三个关键原则

 

其实,如果能把握教育的原理,西方人真要把中文以及中国文化学好,是很可能的。当然,如果中国人要把自己的语文学好,又把西方的语文也学好,其道理也是一样的。每个民族都要把自己的传统的优良一面承继下来,然后扩充吸收其他民族文化,这乃是人类千古以来共同的宿愿,更是今日世界局势所逼出的命运。不过,在这时间点上,我想把英国罗素在五四时代来到中国,向中国人说的话,转说给西方人听。罗素曾苦劝中国人:“我希望中国人不要为了学西方,把自己的传统全部丢掉。西方文化也有其不足,将来必会展现出来,那时西方也有必须向你们中国学习的地方。”我现在把这些话传回去,不是忧虑西方人会像中国人那么疯狂地打倒自己的传统来专学中国(世界上很少会有人像百年来的中国人这么笨,这么没有志气),但,也难免要希望西方人务必先把自己祖先的所谓西方文化继承下来,再来用心于中国文化,才好。有的人或许会担心,这样“上下五千年,东西数万里”,如何得了?当然,如果依照现行的教育模式,是不太可能的,但如善于把握语文教学的原理,则不只是可能,而且还是相当容易的,因为这本是人性内在要求之所在,也是人类基本学习能力之所涵。至于何谓语文教学原理?又,如何把握呢?我最近两三年的演讲,大都围绕在教育的三个基本原则的分析。认为:一切教育,如果连这三个基本问题都没处理好,则其教学成效必定堪虞。这三个基本原则应用到语文教学上,更见其理论的必要性和效应的显明性。分述如下:

 

0~13岁是语文学习的关键期

 

第一、教育的时机要把握。人之生命,在时间中顺流而走,亦即,生命是在时间中成长,能力在时间中累积。时间是一去不复返的,生命亦不可再重演。而人类有某些基本能力,是必须在生命的初期就要完成的,即是所谓“学习的关键期”,错过时机而基本能力虚弱,将造成各种学习的障碍,往往终身补救不及。众所公认,语文的能力,是人生首要的基本能力。而语文的学习,又是最具“关键期色彩”的一项,即,必须在十三岁之前奠定一生的基础。在此之前,是很容易将语文学到高层能力的,学到了,就一生都到了;学不到,则可能一生都遗憾。所以,教育中的语文一项,是最须把握时机的,几乎可以说愈早愈好。连心理学家都惊讶于:为什么一个婴儿,在?懂的三岁之内,就可以轻易地把本族母语学好(所谓“母语”可以是一种,可以是两种,乃至多种),因为找不到任何理由可以解说这种现象,特别称之为:“语言天赋”。人人都有不可思议,不用努力,即可收效的“语言天赋”,人类仗此天赋,不只学会母语的一切技能,作为基本沟通的工具。还因为习得了语言,而增进了各项学习智能的发展。进一步,有文字的民族,其子女也一两岁就可以开始学文字,经过三五年的学习,即可操作其日常的文字。而且如同语言之学习,若环境中有多种文字,他就顺理成章地学会多种文字,可见人类语文天赋之无限。但完全的语言天赋,只保留到三岁,并随着年龄之愈长愈弱化,以至于十三岁,几乎等于零。所以若超过十三岁,还想学新的语文,必须完全靠“人为”的努力,以“人为”之力要达成“天赋”之功,那就难了。所以学本族母语母文,务必要在十三岁之前学好。同理,要学外族语文,当然也是愈早愈好,这是不用诤辩的人生规律。现在,美国人要学中文,想到要从幼儿园开始,似乎已经稍微地把握到了这一点。比照起台湾学者劝阻幼儿学英文的作法,美国人的教育观念之活泼,是很令人敬畏的。

 

不可太早学外文?

 

据知,台湾某些学者之所以强调孩子不可以太早学外文,大概有两种说法:一种是出于对儿童“学习能力”的考虑,他们或者以为学语文要用到“理解类化”的能力(尤其是文法教学),所以等到十三岁以上才学会更好;或者以为儿童时间有限,既要学中文,又要学西文,恐怕照顾不及。其实,这是因为他们对儿童的语文能力信心不足所致,他们是用成人学语文的感受去低估了儿童的能力。他们自己学得很辛苦,也误以为儿童会学得很辛苦。这是违反人类共同经验的象牙塔里的“学理”,其可信度是值得怀疑的,但大部份的人却都坚信不移。还有另外一种说法,是:他们担忧如果台湾的孩子太早学英文,恐怕会造成“文化认同的危机”或让台湾小孩变成“洋腔洋调”。殊不知,国人所以会有文化认同或语言运作的问题,主因应是来自于对本族语文的陌生,而不是由于外来的强势。原则上说,外语外文应是愈多愈强愈好,愈能对本族产生激发作用,愈能造就国际化人才,提升国家的“竞争力”。故只应担心外语外文太弱,为什么会害怕太强?凡惧外者,都是内弱之故。政府部门及学者们不设法增进本族语文教育的力道和深度,反而回头去阻止儿童及早学英文,真是颠倒因果,蒙目掩耳,锯箭自安之断见了。国人若轻信其说者,将错失良机,而后悔莫及。

 

除了时机之把握外,尚须有其他两项教育的基本原理相配合:

 

教育内容选择之辩

 

第二、教育的内容要慎选。有关教育的内容,一百年来,西方有所谓的“儿童中心本位”与“社会中心本位”之争。两派学者思考着:到底是要遵从实用主义,只教儿童现在生活要用的,让他从简单日常开始,教材随年龄而俱进?还是要遵从理想主义,一下就教儿童学习历史文化的精华,以备将来之用?在美国,从二十世纪初,“儿童中心本位”取得了胜场,影响所及,成为世界教育的主流。在中国,自从五四以后,也无条件地接受了“儿童中心本位”的观念,直到今日。其实,要遵从那一个“中心”,不应是单纯的“是与非”的问题,乃是一个“终始本末”的问题。头脑太简单的人,容易“以偏概全”,心量太偏狭的人,容易“定于一尊”,则耽误学子,莫此为甚。如果以之作为一个国家的教育政策,则所耽误者,人不止亿万,时不止百年,将造成永世难以弥补的遗憾。然而吾人当何去何从呢?所谓“道不远人”,教育问题并不复杂,只要立基于“人性”,只要真正理解“儿童”,就可以跳开学派之执着,从全面的人性观点出发,观照儿童的学习心理,则能发现此二理论皆本于人性,皆是儿童心性之特质,此二类课程皆是儿童之所须与所能,其间并无矛盾,只是其中有个“轻重本末”。若能“知所先后”,则各正其位,原是可以相取为用的。

 

即,这里必须有一种“洞见全体”的智慧。见到:人类本来就应有其生活之所需的知识技能之学习,又应有其雅化深化的人文智慧之学习。而两面各有其特殊的性质,理应以不同的方法来处理。在数理科技方面,是较为单纯的知识型的训练,这一方面应完全服从儿童“理解能力”的发展。因为人类理解能力的发展只有一套,即,“学习能力随年龄而递增”,所以教材的编法,只有一条路,即是“由浅到深”,这是可以澈底“儿童中心本位”的。但在语文方面,乃至性情、品格、美感、智慧等,即所谓“人文”一面的教学,则须配合人类在这方面的学习能力之发展状态。若学者稍平其心来观察,则很容易发现这方面的发展反而是走一“学习能力随年龄而递减”的曲线,亦即年龄愈小,学习能力愈强,年龄愈长,学习能力反而减弱。一切近代以来的人文教育,所以失败的原因,即在教育主流理论,不能了解学习能力的两个曲线图,而以科技吞没人文所致。语文的学习,正好牵涉到这两层教材的安排,所以语文教学最应解决这个疑难。我认为:首先,我们应把儿童当作儿童,知道他要过其儿童的生活,所以在实用上,他要学“简单”的语文,但儿童‘又是’会长大的生命,最好他要能善用其语文学习关键期,及早具足一生所要的高度的语文根基。在当前的时代里,语文的学习,又有母语外语之分。选择语文教材内容所要照顾的层面更为复杂。详述如下:

 

以高度的文涵盖低度的语

 

首先,从母语的教学方面说,一方面要供应儿童日常生活之所需,即要给他“日常用语”和“浅白阅读”,这是需要“儿童中心本位”的。但儿童的“实用性”的“日常”的“口语”,既然已是在他日常生活中自然习得;而浅白文章的阅读,只要教会认识几百个字即可开始,而一开始了,即可自我学习。何必排课程让老师在学校中那么用力教?何必学生用那么多时间学?此不是浪费生命么?而另一方面,儿童正是语文学习的最好时机,学什么像什么,此时正是采用“社会中心本位”,给他“民族文化的精华”的最好时机,让他从最高度的语文学起,他起脚既高,将来不但能操作高度语文,其所有低度语文(凡是接近日常生活口语的白话语文,我称为“低度语文”)的运用,就不需费心了。语文的学习本来就不同于科学,它有实用与雅化两面性,这不是单一的“儿童中心本位”思想可以应付得来的。——或者,也可以说,既然儿童这时正好可以学得“社会中心本位”的内容,以利为其一生做准备,这时,给他“民族文化精华”之教材,才正是合乎“儿童中心本位”的全盘设计。

 

至于外语外文的教学,因“口语”必需在“环境”中学习,才易有成效,而“外语”不可能在“环境”中学得。所以“学习外来之口语”,是一个自相矛盾的观念,直接违反于人类学语言的法则。换句话说:所谓“外语”的学习,是不合理的。至少我们可以说:一个外国人,居然想用人家本国人学“母语”的方式来学“外语”,这是一件很奇怪的逻辑,也可以说是一件很不切实际的办法。但,近年来的外语教学,不明此理,却尽量模仿外语“会话”环境来教外语,号称“情境教学法”。结果,因为情境是特别设计出来的(如老师把教室假装是餐厅,而令学生假装是服务生和客人,让他们两相对话),则平常既不在外语环境中,日常并不应用,故所学一时并无所用,于是整个外语教育就费力多而收功少了。其实,“外语”是不必那么费心学的,如在那环境中,不学习也会;如不在那环境中,学了也几乎等于白学。因为在学习的当时并用不上,或许一辈子也用不上,而等到数年或数十年要用时,以前所学早已忘却,必须重学。这就是百年来中国人英语教学的窘况。如今,台湾及大陆有所谓的“全美语学习”的全天候学校,苦苦假造“环境”,不只是让父母浪费财力,简直是让儿童浪费生命。

 

中外文经典是最佳语文教材

 

如果外语学习是必须的,理应“审时度势”,与其学“语”,不如直接学其“文”。转让儿童从“文字学习”上用心,以“多读外文”代替“学讲外语”。如果执意要学“口语会话”,亦宜以“会话文句”来代替。即,以文字记录其语句,直接以文字读语言。这样学,虽似不便于应用,却便于记忆,记忆既多,发音也在其中,语法也在其中,人类心灵在默默中自然有整理统合的能力,到该情境出现时,自然发用出来。任何一种语文的“口语”,一般最常用的句子,只不过数百句,会了那数百句,就可以应付“生活口语”。所以如果要学“口语”,则整理出约一千句,即可涵盖而有余。只要一天背两句,一年半之内,把这一千句背熟,即可融会贯通,运用自如,不仅能“会话”,也具备阅读该民族“白话文”的基本能力了。

 

进一步说,如要学“文”,则不如直接学高度的“文”,即“经典之文”。因为高度的会了,低度的文自然容易会。低度的文会了,口语之文就会;口语之文会了,一般的会话技术就会了。或许一时讲话不是很流畅,但一般人看“外国人”,并不因为他“口语”讲得流畅而尊重他,乃是因他有学问而尊重他。所以,不学外语便罢,要学外语,自其“经典”入手,是最为合乎自然,最合乎经济法则的。

 

至于如何从经典入手?首先,不论其是本国还是外来,只把“经典”当一般的“语文”看,而采用普通“语文教学”的方法来教学即可,也就是“从大量接触并熟悉中习得”。我们看到美国孩子从小大量接触英语,即自然会英语;大量接触英文,英文就学得比其他民族快。同理,中国孩子之学中语中文也一样。进一步说,美国婴儿在中国长大,就习于中文,中国孩子在美国长大,就习于英文。所以,如果把“经典”当作一种“新的”语文,也给予机会大量接触和深刻的熟悉,则也可以产生“学什么像什么”的效应。也就是从经典之接触中自然习得高度的语文能力。而也因大量的接触精深的文化素材,熏陶了文化的心灵。——对自我民族的语文和文化如此学习,对外族的语文和文化亦如此学习。别无他法。如用其他教材,总是浪费时间生命而己。

 

熟诵经典是语文教学简要门径

 

第三、教育的方法要适切。不论任何学科的教学,都应该按照人类学习的自然规律而施行,才是合乎人道的方法。吾人只要仔细观察人类如何习得语文的,便不难发现,学习语文只有两个规律:其一是关于人类智能发展的规律,语文的习得能力是愈早愈强(上文己讲明)。其二是人类语文习得的规律,语文的各项能力,包括语音语法和语词,都是从大量反复熟悉中自然领悟获得的。从来没有一个父母教他的孩子讲话,而孩子日以继夜的在母语的环境中,大量而反复的听着那些日常用语,到三岁己习得一生讲话的基本能力,包括语音、语法,终身不必再学;至于语词语意,也已够当时之用,而随着年纪经验之成长而自然增广。另外,人类识字的本领亦发生于很早的时候,原则上,是婴儿张开眼睛,即可教识字了。而依前文所论,能识字即能阅读贴近口语的文章(会话及任何白话文),所以,事实上,所谓“白话文”是给孩子自己读,不必父母老师特别教的。有的人会以为虽是白话文也须讲说讨论,对文义才能有更深的了解,现行的幼儿园及小学语文教学,总是把已经浅显得接近“白痴”的文章,一再讲说,号称“深究”,其实那些文章并没有任何“深度”值得“探究”,因为“浅水洼里永远捞不到大鱼”。如耗费时间去深究,是错用了孩子的能力而浪费了。人类对语文的理解和鉴赏能力之增进,最重要的管道是自己“博览群书”以及“人生经验的累积”,而不是听人讲解。如果要讲解,也须学生自己先有相当学问基础以后,又听高人讲说,才真有所获益。因此,废止一切小学幼儿园的白话文教学,方能使语文教学回归正途。美国人(亦可泛指西方国家)如要提升其国民母语母文的能力,唯一的方法,就是不要一直在“会话”和浅近的“白话文”中讲解讨论了。中国人如果要提升中文的程度,也只有一个方法,就是赶快减少“讲解式”的教学,老师尽量少讲书,学生尽量少听课。把时间精力放在“经典”的熟习和白话文阅读上。

 

“经典”的学习,是达成高度语文造诣最简捷的方式,也是深入文化智慧唯一的路径。而经典的学习方法也只有一个,即是依照所有语文学习的规律,不必讲解与考察,只要反复而熟练。反复而熟练,简单的说,就是“背诵”,背诵的意思是“反复诵读以至于能熟背”。取“经典”而“背诵”,也就是吾人所谓的“读经”。起初,经典文句虽然因陌生而似若艰深,但反复的遍数既多,熟习的数量既大,就如同婴儿学语一样,自然日有领悟,渐入佳境。“经典”,是语文之结晶,文化之精华,智慧之渊薮。“读经”是所有人类学习语文的不二法门,也是人类悟入智慧的方便之道。唯有有了语文造诣的高度,才可能有智慧悟入的深度。各民族对其本族高度语文的学习,应走此一条路,对其本族高度文化的继承,也应走此一条路;对外族高度语文的学习,必须走此一条路,对外族深度文化的吸收,更必须走此一条路。

 

重铸人类文明,共享永世和平

 

所谓“东海有圣人出,其心同也,其理同也;西海有圣人出,其心同也,其理同也;千古之上有圣人出,其心同也,其理同也;千古之下有圣人出,其心同也,其理同也。”人类理性总是同一个理性,人类智慧总是同一智慧,唯在长远历史中,随着各民族之机缘而有不同的开发。这些本源一致而方向不同的开发,形成了各民族流传不替的“经典”。所以“经典”之价值是同等的,皆是天理之所钟,圣人之所制,人心之所同。而人类理性自会不断追求完善,人类智慧势必伺机新启光明,经典既是智慧之征,民族之魂,经典自有动人之力,经典自有教化之能。只要致力于自我民族及其他民族经典的习熟,人类必能向上一机,必能相互了解。亦唯有致力于经典,乃能打通人与人之间,国与国之间,乃至人与天地之间,相知相亲讲信修睦感通往来的管道。孟子认为人事若欲有成,须有“天时、地利、人和”三条件的配合。当今国际以经济带动文化,此天时也;世界交通方便,几无界限,此地利也;现在就看如何把握教学原理,以提供“人和”了。我诚心祝祷人类不要再以错误的教育理论浪费生命,要猛然反省,彻底改革语文教育观念,让各民族顺利地复兴其文化之传统,并让东西文化方便地得以互相学习,互相了解,互相融会。要重铸人类文明,共享永世和平,典籍俱在,仪则不远,当前,正是一个重要契机,切莫错过了!

 

本站编辑:澤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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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王财贵,转载自:《王财贵65文集》第一辑《新儒家情怀》。如欲深入了解王财贵教授哲学与教育思想,请关注文礼书院,或购买正版《王财贵65文集》进行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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