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航:本文选自唐君毅《中国文化之精神价值》一书,点击查看目录。点击查看更多儒家在线学习资料。
吾人上谓以中国之人间文学与西方文学之内容相较,则知西方文学中,无论启发宗教意识之宗教文学,引人超越有限以达无限之灵境之浪漫主义文学,或崇拜英雄、礼赞爱情之文学,及刻画社会、提示社会问题,或宣传一改造社会之主义之文学,其用心多不免迫向一焦点。此即谓其用心恒为一往的,而所表之情,均可谓主要见于一面之关系中。如宗教文学只表现我对神之企慕祈求。浪漫主义文学只表我对无限境界之向往、英雄之崇拜、婚前之爱情之追求,皆重在表现我对英雄、对彼美之崇拜与追求。提示社会问题,依一理想以改造社会,为我欲实现一理想于社会。由是而言,吾人所企慕向往者,在此中只成为一对象、一动我者。在宗教文学中,表现我求上帝,而不表现上帝之求我。英雄之礼赞、爱情之追求中,我崇拜英雄,追求彼美,而英雄不崇拜我,彼美亦未必追求我也。在浪漫主义文学中,表现我向往无限之灵境。在宣传主义之文学中,表现我之欲实现理想,仍不能表现灵境与理想之欲实现于我。因灵境理想本身非有情之物也。
然在中国之人间文学中,则所表现之情,恒为两面关系的。故其用情、用心,皆为一往一复的,而非只一往的。婚前之恋爱追求恒为一面关系,而婚后夫妇之情谊,则为两面关系。凡确定之人与人之关系,或伦理关系,皆为必然之两面关系。两面关系与一面关系情之不同处,在此中两方皆为自动的用情者,两方皆确知对方对我有情谊。于是其间之情谊,遂如两镜交光而传辉互照。其情因以婉曲蕴藉,宜由说对方之情以说我之情。如杜甫思其妻子之诗曰:“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全首诗只言对方之思彼耳,以此一例,可概其他。中国古人言:“温柔敦厚,《诗》教也。”温柔敦厚,非强为抑制其情,使归中和也,乃其用情之际,即知对方亦为一自动之用情者。充我情之量,而设身处地于对方,遂以彼我之情交渗,而使自己之情因以敦厚温柔,婉曲蕴藉。温柔敦厚,情之充实之至。此充实之情所自生,正由情之交渗,而情中有情。情若无虚处,何能与他人之情交渗。温柔敦厚为情之至实,亦即含情之至虚于其中。吾人能由温柔敦厚之情为至实而至虚,以读中国一切表夫妇、父子、兄弟、君臣之人间伦理关系之诗文,则可以思过半矣。
西方文学中,崇尚一面关系中之企慕向往、往而不返之情,其好处在使精神易于提起,而短处则在由情之坚执不舍,而强劲之气外露,此中国文学之所最忌。由中国文学中之重两面关系中之情,于是中国文学之表情,即一方重婉曲、蕴藉、温柔、敦厚,如上所述;一方即重情之平正、通达,笔法之老练、苍劲、典雅。盖凡物有两端或两面关系,自然易归平正。通其两端,即成通达。坚执不舍之情,蕴之于内,强劲之气,反而内敛,自相回荡以凝摄,即成老练苍劲。平正而练达,即成典雅。平正典雅,乃优美壮美之结合。王国维先生文集中,尝以典雅为在优美壮美以上之第二形式美,为中国文学所独有。惜彼未详其义,吾尝欲引申发挥之而力未逮也。
西方文学之所以多不胜企慕向往、往而不返之情,由于其所崇拜之上帝或英雄,所追求之美人,所寄托精神之灵境,与所欲实现之主义,皆为理想超越境中之对象。中国之人间则为现实内在境。以今人而观死者与古人及历史文化,以人观自然,宜若彼无情之自然,彼死者、古人,及过去历史文化,皆为超越境而非内在境。然在中国,如吾人上之所论,则视自然为有情,以天地之生机生德见于当下之自然,并将自然虚灵化,以减少其物质性。则人与自然间之关系,可更近于人与人间之关系。而其对死者哀祭之文,皆重“思其居处,思其笑语,思其志意”,使人“肃然如闻其声,爱然如见其形”,于是死者亦如生。怀古咏史之作,则重在“遥遥沮溺心,千载乃相关”,“其人虽已没,千载有余情”。故中国哀祭之文,常能极致亲切之怀念,显深厚之情蕴。其中尤以怀古咏史之作,常能极老成练达、苍劲典雅之致,为中国文学之所独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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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唐君毅,转载自:中国,文学,精神,西方,宗教意识,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