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孔子知天命及其对天道的遥契 | 蔡仁厚《孔孟荀哲学》第6章 性与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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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孔子一生的历程中,五十岁是他与天相知的年龄,代表他人格学问的一大转进。兹将论语相关的记载录列于此,以供参证。

 

1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随心所欲不逾矩。”(为政)

2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贡曰:“何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宪问)

3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述而)

4子畏于匡,子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子罕)

5子曰:“予欲无言。”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阳货)

6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季氏)

7王孙贾问曰:“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竈,何谓也?”子曰:“不然。获罪于天,

无所祷也。”(八佾)

8颜渊死,子曰:“噫!天丧予,天丧予!”(先进)

9子疾病,子路使门人为臣,病间,曰:“……吾谁欺,欺天乎?……”(子罕)

10子见南子,子路不悦。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雍也)

 

前录首章,是孔子自述为学进德之历程最为完整的一章。其中五十“知天命”,尤其是重要的关节。知天命的知,不是认知、知解,而是“证知”。我们可以想象,在孔子五十岁的时候,他常常感到自己与天之间的亲和感:从孔子这一面说,是“知天命”;而通过孔子的“下学上达(上达天德、与天合德),天亦转过来知孔子,所以说“知我者其天乎”!这是一种“与天相知”的境界。在这里,引发了孔子对天的使命感,因而亦形成了他生命中深切的信念。所以既说“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又说“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在这深切的信念中,他对天命天道的证知,更落实下来而显现为“以文统自任”的文化使命感。故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由于孔子在自己的生命中证知了天命,感到天命与自己的生命通而为一,所以他的生命是与天相默契、相印合的。于是,孔子感叹了,他说:“予欲无言。”子贡对孔子“欲无言”的意思不甚了解,而误以为孔子不愿再讲学论道了,所以赶快询问:“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述者、循也。假如孔子果真不垂教言以示后学,则后生小子将何所遵循?其实,孔子只是在“世无知音,唯天相知”的心境中,说出了这么一句感叹之言,表示他既以全幅生命为天命天道作见证,则一般的言说便可有可无了。孔子“予欲无言”这句话,实隐含“以天自况”之意。所以他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盖天道默运而生生,其生生是永不停息的;故四时之行,万物之生,亦从无间断。而一个“纯亦不已”的德性生命,岂不亦如天道之运、永远显现他与理道合一的生活行为?孔子以身示道,道既当体呈现,即在眼前,尚何事于言语乎?孔子所谓“予欲无言”,正应从这个意思上来加以证会。(注六

 

至于孔子的超越感,则可以通过君子三畏中的“畏天命”来了解。畏、不是畏惧,而是敬畏。敬畏与虔敬或虔诚,都是依于宗教意识而显发出来的心情,是表示对超越者的皈依。所谓“超越者”,在西方,是宗敎中的上帝;在中国儒家,则是天命或天道。“天道”是一个意涵无限丰富而深邃的观念。上古时代如诗书典籍中的“帝、天帝、上帝”这些含有人格神意味的观念,在“宗教人文化”的演进中,已转化而为形上实体,这就是天命、天道。又由于天命天道下贯而为人之性,这个形上实体更由超越而内在化,而成为人的心性本体了。所以,我们可以这样说。(注七

 

天道的外在化,是“人格神”——上帝、神、天主、梵天、阿拉等皆是。

天道的内在化,则是“自由无限心”——儒家的仁、性、本心、良知,道家的道心,佛教的如来藏自性清净心,皆是。

 

依孔子之意,一个健康的人格(君子),首先必须敬畏天命。反之,一个对超越者欠缺虔敬或信念的人,是不可能成为一个真实的人格的。这种对超越者的敬畏感,是最高的道德感情与宗教感情之合一。很显然的,孔子对于传统的性命天道的思路是念念不忘的。我们可以这样推想,在孔子谈论“仁智圣”的时候,他内心必已具有一种超越企向,或者说一种内在的超越鼓舞。这企向与鼓舞,就是他对天道天命的契悟与虔敬。孔子以仁为宗,既有“仁”这个内在的根以遥契天道,则性命天道相贯通便有了真实的根据,而我们讲性与天道亦就不至于只是挂空的讲论了。因此,孔子所说的“仁”,又可说是天命天道的一个印证。儒家对天命天道的了解与讲论,虽然走向形上实体这一路,但从孔子对天的呼应与敬畏,可以看出他的生命与超越者的遥契关系,实比较近乎宗敎意识。孔子所说的“天”亦比较保存了人格神的意味。在孔子践仁的过程中,他所契悟的天道,实有二方面的意义:

 

(1)从“情”方面说,天道有类于人格神。孔子所谓“天生德于予”,“天之未丧斯文”“天丧予”,“吾谁欺,欺天乎”,“获罪于天,无所祷也”,“知我者其天乎”,都显示人格神的意味。(注八

(2)从“理”方面说,天道即是形上实体。孔子所谓“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在此,天即是“於穆不已”的生生之道(创生实体)。

 

对人格神意义的天道,孔子所表露的,是一种含有敬畏与虔敬意味的呼应之情,这是“超越的遥契”;在这一方面,比较显示庄严肃穆的宗教之意味。而对于形上实体的天道,则可通过“天何言哉”“予欲无言”一章所显示的“以身示道、以天自况”来了解,加上孔子践仁知天,以仁印证天道,可知这一面是属于“内在的遥契”;内在的遥契所显示的则是亲切明朗的哲学意味。(注九)不过,在孔子,这只是一种意示,而没有多加讲论;发展到中庸,便充分地透显出来了。(注一〇)超越的遥契,着重客体性(天命、天道);内在的遥契,则重主体性(仁、性、诚)。由着重客体性过渡到重主体性,是“人”与“天”和合喻解的一步大转进。经过这一步转进,主体性与客体性乃取得了一个真实的统一(性命天道相贯通、道德与宗教通而为一)。孔子所证现的“天人合德”的人格型范,便是最典型的代表。

 

附论:所谓默现天与朗现天

 

月前,在“鹅湖”月刊七十六期看到一则有关“天道”的说法,说儒家的天是“默现天”,为内在而超越的至善本体,为生生不息的境界;基督教的上帝是“朗现天”,为超越而内在的主,对人有悲悯、有关怀、有启示的永恒爱者,是天道的进一步主动启示云云。我不很了解作者所谓“默现天”“朗现天”的确切意义。但从他连接于二个词语之后的几句解说看来,其说法恐怕是很欠妥当的。

 

从儒家这方面说,是转化了人格神意义的天而为形上实体(天命天道);又由于天命下贯而为性(天命之谓性),所以天命天道乃“由超越而内在”,而成为人的主体(性理、心理、仁理)。人有了天所赋予我的仁与心性,乃能自觉自主地“践仁知天、尽心知性知天”而与天合德,从这一面说,便是“由内在而超越”。据此可知,在儒家,“由超越而内在”与“由内在而超越”,这二个来往是通而为一的。亦就是说,超越地说的“道体”与内在地说的“性体”,二者是同一的。此之谓“即超越即内在,即内在即超越”。所以,儒家是“本天道以立人道,立人德以合天德”的天人合德之敎。若从“生生”说,则天道之生生与仁道之生生,亦是通而为一的(天道生生显诸仁)。因此,“生生不息”亦不只是“境界”,而是实德实理与实事,是真实的生化与创造。

 

至于该文说基督敎的上帝是对人有悲悯、有关怀、有启示的永恒爱者,此自可无疑义(唯“有悲悯”这一句的“悲悯”二字,用于“上帝之爱”是否适当?似乎应该再斟酌一下)。而说上帝“为超越而内在的主”,这个意思不易了解。就基督敎的敎义说,上帝爱世人,故派遣其独生子耶稣来作世人的救主,为世人赎罪。这个“主”是超越者的地位。而人则须靠上主的恩宠方能得救,人本身是无力自救的。所以人不能是主。然则,上帝如何能由“超越”而“内在”?上帝并不能内在于人而转化为人之主体,以使人自主自救也。(依基督教义,人只能信靠上帝以期得故。

 

另外,该文还有一句,说“上帝”是“天道的进一步主动启示”,这个意思亦不易了解。所谓“进一步”,是不是指说上帝派遣独生子为世人赎罪所显示的“主动性”,愈于天道之生生呢?如果是这个意思,那末这个主动性便只在上帝一边,而人无与焉。(人这一边,只是“被拯救”的迷途的羔羊。)依儒家,则不如此。天道生德流行贯注于人而为人之性(人之主体),人即依于此一主体而自觉自主、自发命令、自定方向,以发动道德创造、表现“纯亦不已”的道德行为。在此说“主动”,则主动不但在天,亦同时在人——天而人、人而天。这才是消融了“天人隔离”,消融了“主观客观之对待”的真实之“主动”。这是“将外在化的人格神转而爲内在化的自由无限心”。这一步大转进,才眞正是“进一步”。若主动只在上帝一边,而人这一边永远停在信靠上帝降恩赎罪的“被动”之位置,则无论如何亦看不出上帝是天道的“进一步”也。

 

注六:按、论语子罕篇载:“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朱注以为此乃默证道体之言。又引程子曰:“此见圣人之心,纯亦不已。纯亦不巳,乃天德也。”此章之意,正可与天何言哉、予欲无言章相参。

注七:参见牟宗三先生《现象与物自身》(台北、学生书局出版),第七章。

注八:按、论语八佾篇载仪封人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子罕篇载子贡曰:“固天纵之将圣也”。二句中之“天”字,亦含有人格神之意味。

注九:同注五,第六讲。

注一:按、中庸“天命之谓性”的思路,自非凭空而来。一方面它是回应孔子以前“天命下贯而为性”的思想趋势,一方面是顺承孔子言“仁”、孟子言“心性”而再向存有方面伸展,以透显仁与心性的绝对普遍性。孔子与天合德的圣证以及孟子言尽心知性知天,亦正表示此一意向。拙着《新儒家的精神方向》(台北、学生书局)书中“中国哲学史的分期”一文之第三段,曾说及此意,请参看。

 

编辑排版:其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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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蔡仁厚,转载自:《孔孟荀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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