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谦先生:汉音《诗经·国风》吟唱序

2015

 

记得年轻时,跟从掌牧民先生读书,偶尔也教我诗词吟唱,真有曾国藩所谓“读书声出金石,一乐也”的感受。掌先生是江苏阜宁人,我姑且称之为阜宁调。后来读到《史记·孔子世家》,其中有云“诗三百篇,孔子皆弦而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欣然向往之。但当时想:《诗经》篇章那么多,如果只用一个调子,唱来唱去,恐将有“单调”之嫌;但如果不是一个调子,需每篇作曲,又岂不有“沉重”之感?后来读到《尚书·尧典》中记载大舜的话说:“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再配合《诗经·大序》和《礼记·乐记》所说,则恍然若有所悟。《礼记·乐记》说“诗言其志也,歌咏其声也。”又说“歌之为言也,长言之也。言之不足,故长言之。”《诗经·大序》说得更详细:“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可见人类的感、情,言、文,诗、词,歌、曲,吟、咏,乐、舞,是一系列的自然的表现。

 

吟咏歌唱既是自然的表现,其原初,必是亲切的,平易的。也唯有亲切、平易,才更合乎人性之真实,乃至于合乎天地之真实,《礼记·乐记》所谓“大礼必简,大乐必易”。我年青时有机会观赏中、日、韩现存的“雅乐”,又曾参加祭孔,听咸和、宁和等乐曲,看佾生跳佾舞,每嫌古典歌舞的音律节奏和动作都太过简略,但后来,年纪越大,读书越多,阅历越广,越领悟到唯有如此简略,才更合乎人性之真实,乃至合乎天地之真实。孔子的“诗三百篇,皆弦而歌之”或许就是如此歌咏,如此抚弦的吧?所谓“韶武雅颂之音”,其风貌应该就是如此的吧。

 

二十年前,我遇到梁炯辉老师,第一次见面,他就送我一本他的《闽南语唐诗吟唱曲集》,他称为“语调谱”,“语调谱”这个词语,我第一次听说,似乎是他的发明。后来,他用闽南语吟唱涉及的范围越来越广,十年前开始有论语和诗经的歌吟,也是用“语调谱”的方式。据他说,闽南语最接近河洛古音,声分七调,凡古人诗文,以闽南语念出来,自有音律,引而永之,便是吟诵,伸而展之,便是歌曲,便可入乐。他每有新作,都常试唱给我听。很妙的是,曲曲听起来都差不多,但细听之下,又曲曲各有特色,无一雷同。从梁老师的曲韵歌声之中,那种敦素,那种简重,那种清雅,我似乎渐渐可以体会乐记“诗言志,歌永言”和大序“嗟叹咏歌,手舞足蹈”的情意,也似乎可以想象孔子“诗三百,皆弦而歌之”的景象。

 

经学家总说六经之中,《乐经》失传,只剩五经。有的人则说,乐本来附在礼中,但礼失了,犹有文献可稽,乐失了,就无可寻了。如今看来,那《乐经》的声影,不就在闽南语亲切的“语调谱”之中吗?那“韶武雅颂”的遗音,不就在梁老师浑朴的歌声之中吗?

2014年11月,梁老师传来要出版《诗经·国风》全套一百六十篇吟唱专辑的消息,我十分欣慰,传承数千年的这部歌词总辑,其中所隐藏《乐经》旋律的原理,终于要重见天日了。2015年2月19日,大年初一早上,梁老师伉俪偕同赵美玲老师,亲临寒舍拜年,也播放了《诗经·国风》的“子衿”、“蒹葭”,唐诗七的“枫桥夜泊”、“泊秦淮”四首配乐的歌曲,上古诗歌与中古诗歌,两种吟诵风格完全不同,但是,建立在相同的台湾汉音吟唱的基础之上,同样呈现醉人的弦律。就像宋育铮老师前几天所言,唐诗“枫桥夜泊”的歌唱,极具穿透力,无论远自美国或是中国北京而来的读经志工,一听就爱上了,随时随地,不由自主地歌唱起来。“子衿”、“蒹葭”的旋律,在国乐曲风之中,呈现三四拍子的节奏,更令人不由得翩翩然起舞。我将鼓励天下读经的师生倾听习唱,让这《诗经·国风》一百六十首优雅清穆的旋律,不仅滋润青青子矜的心灵,舒发呦呦鹿鸣的志意,也为台湾汉音的传承带来一个新气象,并提供给将来的经学研究做一重要的参考。

 

是为序。

 

本站编辑:澤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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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王财贵,转载自:《王财贵65文集》第一辑《新儒家情怀》。如欲深入了解王财贵教授哲学与教育思想,请关注文礼书院,或购买正版《王财贵65文集》进行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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