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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类文化初起之时，每一个文化系统都经过一个宗教的阶段。而中国则自三千年前 （西周初期），便已显发了人文精神之自觉，使原始宗教渐次走向转化的过程。下及春秋，宗教人文化的思想演进，乃进到成熟的阶段。
孔子是中国文化的代表者，他前有所承，后有所开。因此，在我们讲论孔子之学时，有关他对原始宗教的态度，亦是不可忽视的。兹分三点，作一简要之说明。
一、对天的态度(天人关系)
从孔子对天的呼应之情与敬畏之感来看，他的生命与超越者的遥契关系，是含具着很虔敬的宗教意识的。关于孔子对“天”的态度，上第六章第四节已经作过讨论，在此不必重复。现只简括地这样说：在孔子生命中所显示的天人关系，乃是“天人相知，天人和合，上下回应，有来有往”的关系。
据论语的敎言而说，“天生德于予”，是来；“下学而上达”（上达天德），是往。来、是由超越而内在，往、是由内在而超越；这天人往来，正显示了“上下回应”的关系。这种互为回应的关系，又可以从他“与天相知”而看出来。“五十而知天命”，是人知天；“知我者其天乎”，是天知人。在这里，很明显地表示了天人之间的喩解与印合。但孔子所表现的，并不是凭托于天神的意志而显露一个敎主的身份；他所完成的，乃是一个“与天合德”的“圣者的型范”。
由于孔子践仁知天，以仁印证天道；所以他又深心地感叹“天何言哉”，“予欲无言”。孔子“以天自况，以身示道”，竟然说得如此的自然，如此的平实。他没有为世人带来一点点耸动，更没有引起天下人心一丝一毫的惊异。他超化了奇特与神异，此所以合下是“天地气象”。而且，孔子亦不是通过观念理论，来论证“天道性命相贯通”，而是以他“通体是德慧”的生命，为“天人和合”作见证。中庸云：“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唯其肫肫然、渊渊然、浩浩然，所以能“上下与天地同流”，而臻于“大德敦化”的圣境。（注一）而中国文化“道德与宗教通而为一”的性格，孔子的示范，亦正是一个决定性的因素。
二、对鬼神的态度（人神关系）
在原始宗教的阶段，鬼神被视为决定吉凶祸福的权威。而在孔子留下的教言里，我们可以看出“敬事鬼神”这件事情，已经完全“净化”了。
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敢问死，曰：“未知生，马知死？”（先进）
孔子对子路的回答，既没有说不可以“事鬼神”，亦没有说不可以“问死”。而只是表示：以“事人”之道为先，以“生”之道为本。一个人的诚敬，如果不足以“事人”，又如何能奉祭祀于鬼神？如果不知“所以生”之道，又如何能知“所以死”之理？所谓“义之所在，生死以之”。可知“死之道”并不异于“生之道”；人从生到死，只是“尽义”，只是“由仁行义”而已。
樊迟问知，子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雍也）
敬鬼神，是“慎终追远”，而不是媚神以祈福。朱注引程子曰：“人多信鬼神，惑也；而不信者，又不能敬。能敬能远（去声），可谓知（智）矣。”
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为政）
鬼神，是祖先的神灵。“非其鬼”，是指祖先以外的自然神（山精木怪之类）。“非其鬼而祭之”，无非是祈福消灾的心理，当然是“谄媚”的行为。
子疾病，子路请祷。子曰：“有诸？”子路对曰：“有之。诔曰，祷尔于上下神
祇。”子曰：“丘之祷也久矣！”（述而）
祷、谓祷于鬼神。孔子病加重，子路请求行祷。孔子问，有这个道理吗？子路说，有的。并举述诔词“祷尔于上下神祇”以为证。而孔子自问平生行事，仰不愧，俯不怍，“素行固已合于神明”（朱注语），尚何事于祷求？只因感于子路关怀之情，而不忍直加拒止，所以说“丘之祷也久矣”！这一句措词宛转而却意味深长的话，正表露了“无所事于祷祝”的意思。庄子逸篇有云：“孔子病，子贡出卜。子曰，待之。吾坐席不敢先，居处若斋，饮食若祭。吾卜之久矣！”这段话亦是表示：“平日生活的诚谨不苟”，即是卜，即是祷，固无须临病而祷求于鬼神也。这是何等虔敬诚实的人生，又是何等平正坦荡的胸怀！
三、对祭祀的态度
祭祀，是宗教的要素之一（虽然各种宗教的祭祀形式和含义，彼此互有异同）。在儒家，是将祭祀纳于“礼”的范畴之中，这固然是“摄宗敎于人文”或“宗教人文化”的表示。但反过来说，“礼”之中既包含“祭礼”，就表示儒家之“礼”，不只是伦理的，道德的，同时亦是宗敎的。儒家“道德与宗教通而为一”的性格，这又是一项具体的佐证。
孔子答人问孝，曰：
“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为政）
从生到死，再到葬、祭，皆以礼一以贯之。此即所谓“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在此，一方面表示人的诚敬之心，可以通过祭祀之礼而通向祖先的神灵世界；一方面亦表示祭祀之礼乃是孝道的延伸与扩大。论语记孔子赞述大禹，有云：
“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泰伯）
大禹自奉俭约，但对祭祀之事则诚谨尽心，而不敢稍存简慢。所以孔子特致称赞。由此可知，祭祀祖先即是“致孝”于祖先，是孝道无限的伸展。论语又载：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八佾）
前二句是门人记述孔子祭祀之诚意，后二句则表示孔子对于祭祀所持的态度。朱注引范氏之言曰：“君子之祭，七日戒，三日斋，诚之至也。是故郊（祭天）则天神格，庙（祭祖）则人鬼享，皆由己之诚以致之也。有其诚则有其神，无其诚则无其神，可不谨乎！吾不与祭（与、去学），如不祭。诚为实，礼为虚也。”范氏这段话，意思很好。盖祭祀不只是一套礼仪形式。而是致诚敬于鬼神以彻通死生之界限，使幽明不隔，古今同在。如果我自己不参加祭典，则无由觌体当面以致其诚敬。因此，由别人代表上香行礼，只能说是一种不得已的方式，却不能算是合乎正理的做法。再者，鬼神之状，无可形容。它不是知识的对象，说有说无，皆难征验，所以儒者对于鬼神，一向持守“存而不论”的态度。但鬼神之情，则感而遂通；诚则相感，思则相通。临祭之时，致诚敬以感格神灵，则神灵下降，宛如活现于我之前。故孔子云：“斋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注二）
由孔子对祭祀的态度，可以了解儒家的祭礼，根本不是一般祈福消灾的心理，而是“慎终追远”、“报本返始”。后来由荀子所讲的礼之三本：君师、祖先、天地，而拟定为“三祭”之礼（说见下第三节），更使儒家祭礼的意义，臻于充实丰盈的境地。
注一：“肫肫其仁”三句，见中庸第三十二章，“大德敦化”，见中庸第三十章。“上下与天地同流”，见孟子尽心上篇。
注二：见中庸第十六章。
编辑排版：其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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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蔡仁厚，转载自：《孔孟荀哲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