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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德目，都是内心之“仁”，对应于“人、事、物”而显现的德行。所以“仁”是道德之根，是价值之源。
人类最基本的生活单位，是家庭。家人相处，共同生活，自有其生活的原理和轨道，此即所谓伦常之道。譬如父母之慈，子女之孝，兄姊之友，弟妹之恭，以及夫妇之间的和顺，再加上君臣之义，朋友之信，合称五伦。而父子、兄弟两伦，又称为天伦，因为这是先天而永恒的关系，是不可改变的。父母之慈爱子女，是随着自己生命的延伸，自然而然地贯注到子女身上；这是“顺”的流注，是天性之自然。故天下亦唯父母能为子女受一切苦，而尅就事实而言，亦只有父母能无条件地宽恕子女之一切过错乃至罪恶（而宗教上之赦罪，则至少须以接受一个救主作为条件）。儒家最能体认父母之深恩，所以特重孝道。孝与慈虽同是天性，但孝却不是顺的流注，而是“逆”的回溯。何以言之？盖人子脱离父母怀抱而成长、独立，所显示的实在是一个离走的方向（这是自然而然、不自觉的）；所以必须通过一念省悟，乃能在自觉中流露他对于生命本源的攀慕与依恋，而表现为种种孝行。儒家自孔子以下，敎孝之言甚多，而敎慈之言甚少，正因为慈是顺的流注，故不待教；而孝则是逆的回溯，有待于反省自觉，故须加以提醒（提醒的方式根多，而以诗人的提醒如蓼莪、游子吟，最能引发普遍的共鸣）。不过，无论顺的流注，或逆的回溯，又实只是仁心觉情（不安不忍之心、愤悱恻怛之情）的呈现与流露。所以孝、弟、慈、和、恭、顺之德，都可以说是“仁之表德”，都是内心之仁表现于外而成就的德行。
在全部的伦常之德中，孝弟尤为根本而重要。论语载有子之言曰：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学而）
仁心之显发，首先表现为孝弟，故行仁当自孝弟始。孝弟行于家，而后仁爱及于物。孝弟是仁心最自然最直接的显现，所以有子认为“孝弟”乃是“为仁”之本。为仁，犹言行仁，程朱这个解释是对的。因为仁是体，孝弟是用；孝弟只是“仁之一事”，当然不能说孝弟是仁之本，而只能说孝弟是“行仁”之本。本，乃根基、始基之意。盖仁道不可徒托空言，必须见之行事；而人生一切行事，又实以爱亲敬兄为基始、为优先。语云“百行孝为先”，正是有见于此。君子先务其本，则一切行善成德之道，皆可由此而引生，是即所谓“本立而道生”。礼运大同章所谓“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孟子所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全都是孝弟之推扩，而推扩之极，即使“尧舜之道”，亦不过是“孝弟而已矣”。（注一）
孔门师弟论孝之言不少，通观其意，或从“人子系念其亲，而有所不安不忍”以为言，或从“人子思亲行孝之心，无有已时”以为说。（注二）可知孝的德行，实际上，即是仁心不容已的一种表现。由此而引归人子本身，则又有“全受全归”之义。
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啓予足，啓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泰伯）
曾子在孔门称大孝。这一章虽然没有用到“孝”这个字，但“而今而后，吾知免夫”二句，即是孝心之深切表示。曾子所谓“免”，免个什么？旧解以“免于身体毁伤”“免于刑戮”为言，义欠周备。须知此章所说，实显示曾子克己约身工夫之严切，真可谓临终弥笃，不稍松懈。他使弟子开其衾而视手足，并非只是看看自己的身体有无毁伤，而身体之应当保全，亦并非只是一手一足之完整而已。身者，行道之器。一个人如果志行有亏，虽然身体幸免毁伤，幸免刑戮，又岂得称之为孝？“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亦不只是指形体之全。礼记祭义篇载有一段曾子的话（注三），说到“全受全归”之义，以为除了“不亏其体”还须“不辱其亲”。要做到不辱其亲，自必“谨言行，全志节”而后可，岂能只限于身体之免于毁伤？所谓“吾知免夫”，除了免于毁伤刑戮，当然亦含有“免于罪戾而行可寡过”之意。试看曾子所引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则其严肃之道德意识，显然可见。而礼记檀弓载曾子临终易箦（注四），尤可看出其道德心灵之常明不昧。曾子之孝，实是从他不安不忍之心与戒慎自反的工夫中显发出来。后世称曾子传孔子之道，亦正应从他“守约、慎独”的意思上求了解。
以上所述，虽着重说孝，而其余弟、慈、和、顺、恭、敬，实亦理无二致。仁，乃是因上的“德性”；孝弟伦常之德，则是果上的“德行”。所以，孝弟伦常之德，全都是仁心之所显发，离开吾心“不安不忍、愤悱不容已”之仁，岂能别有一个人伦之理、伦常之道乎！
注一：老吾老二句，见孟子梁惠王上。亲亲仁民二句，见尽心上。尧舜之道孝弟而已二句，见告子下。
注二：按、如“父母之年不可不知”，“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父母唯其疾之忧”，“几故”，“三年无改父道”，皆是人子系念其观而有所不安不忍之表示。而“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则表示人子思亲行孝之心永无已时。孝之深义，唐君毅先生论之最精，请参看“文化意识与道德理性”一书（台北、学生书局出版）第二章之二“孝之形上学根据及其道德意义”。
注三：礼记祭义篇、载曾子弟子乐正子春曰：“吾闻之曾子，曾子闻之夫子，天之所生，地之所养，人为大。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可谓孝矣。不亏其体，不辱其亲，可谓全矣。”
注四：曾子临终易篑一段，见礼记檀弓上。拙着“孔门弟子志行考述”（台北、商务人人文库本）之二“宗圣曾子”一章，曾加微引论述，请参看。
编辑排版：其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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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蔡仁厚，转载自：《孔孟荀哲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