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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道性善,是要建立道德实践所以可能的根据。但是,人虽有先天的心性之善,而由于后天环境与感性生命的约制,他仍然可能做出种种不善之事。孟子指出,人之所以为不善,乃是由于人心陷溺、梏亡、放失;如果人免于陷溺、梏亡、放失,则善心自能呈现,善性自能彰显,而可成就善的价值。(注五)
孟子说:“富岁子弟多赖,凶岁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告子上7)
又说:“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其旦昼之所为,又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则其夜气(平旦之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告子上8)
又说:“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告子上11)
此三段文,一言陷溺,一言梏亡,一言放失。“陷溺”是由于环境(生活境遇)的制约而使人心陷溺其中,所以性善之端不能顺适地呈露。“梏亡”是由于感性层的私欲搅扰,而未加存养之功,所以良心(仁义之心)虽有发端而却受到断丧而消亡。“放失”则由于人不知省思反求而操存之,所以良心隐而不显,不起作用。总之,依孟子之思想,人之所以为不善,并不是由于人性之恶,而是由于感性生命的欲求与感性层的生活行为之搅扰颠倒。人如果能够“不陷溺、不梏亡、不放失”,则天性之善与本心之良自然存主于心,而可随时随事呈露发用,以表现为善德善行。
若问“人性本善,恶从何来”?这个问题的解答,可依孟子之意综括为二点:
(1)来自耳目之欲——耳目声色,各是一物,耳交于声,目交于色,物交物,则相引而肆,终将沉沦。故孟子教人省思反求(思则得之、反身而诚),又教人从其大体,先立其大。
(2)来自不良之环境——人皆有善性,而未必皆有善德善行。正如麦之种子相同,而收成却不一样,是因为“地有肥硗,雨露之养,人事(如耕耘施肥诸事)之不齐”。故孟子教人尚友、尚志、辨义利、求放心,以超脱环境之陷溺与后天之制约。
其实,人虽然有耳目之欲,虽然常受不良环境之习染,但人的本心良知,毕竟是不会泯灭的。譬如舜之弟象加害于舜,舜未死而返宫,象见舜而忸怩。(注六)这表示象虽不肖,而本心良知犹未泯失,否则,他何以会自感羞惭而忸怩?《大学》有云:“小人闲居为不善,见君子而后厌然(闭藏貌),揜其不善而著其善。”(注七)可见即使是小人,他的“好善恶恶”之心,亦不会完全泯失,否则,他何以见了有德君子,便要掩藏他的不善?盖人为不善之事,纵使可以欺蒙天下之人,却绝对欺蒙不了他自己的良心。由此可知,在人性之中,善有根而恶无根,恶是没有实体的。恶之无根,恰如云雾之无根。而本心善性隐而不显,不起作用,亦正如日月之明为云雾蒙蔽而黯淡无光一样;等到拨云雾而见青天,日月之光便又普照大地了。我们既能觉知本心之易于陷溺、梏亡、放失,自然亦能念念警觉,存养之、扩充之,以复其本心之良、天性之善。须知常保一心之明,便是普照之端;常存一心之善,即是价值之源。
以上两节,是就孟子论证性善之意,先略一提,下节再论述孟子言性的进路。
注五:按、唐廸风先生遗著“孟子大义”(台北、学生书局)第二章第四节,曾就“人何以为不善”提出四点说明:(1)由于心失其养,(2)由于自暴自弃,(3)由于弗思,(4)由于境遇。关于此四义,本书皆将论及,唯本节则专就“人心之陷溺、梏亡、放失”以为言。
注六:事见孟子万章上第二章。
注七:语见大学章句诚意章。
编辑排版:其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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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蔡仁厚,转载自:《孔孟荀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