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心言性:以心善言性善(注八) | 蔡仁厚《孔孟荀哲学·孟子部》第2章 孟子的心性论 第三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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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言性的进路,告子“生之谓性”代表一个传统,儒家主流的人性论又是一个传统。儒家主流的人性论又可以分为两路,一是《中庸》“天命之谓性”所代表的,加上《诗经》“维天之命,於穆不已”以及《易传》“继善成性”,皆是形而上地(本体宇宙论地)统体而言之。(注九)另一进路则是孟子所代表的,孟子从内在的道德性而说性,这是经由道德自觉而道德实践地言之。孟子与中庸的进路虽有不同,但二者所说的性都是“体”,中庸易传是道体与性体通而为一,孟子则是性体与心体通而为一(说到极处,心、性、天通而为一)。而且两者所说的善,亦都是称体而言。因此,孟子所谓性善,并不是从事行上指说人有如此如彼之善行善事,而是从体上肯定人人皆有先天本善的内在道德性。(道德实践所以可能的根据,正在于此。)

 

然而,性乃是潜隐自存的本体,它必须通过心的觉用活动而呈现。所以,性不可见,由心而见。而孟子亦正是即心而言性,以心善言性善。

 

一、由不忍之心见性善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纳)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公孙丑上6)

 

不忍亦即不安。孔子从不安指点仁,孟子从不忍指点怵惕恻隐之仁,其义一也。对于他人之受苦痛、受饥寒、受委屈,或者见人面临生死危难之时,人皆会流露不忍不安之心。此不忍不安之心,实即仁心,亦即人人先天本有的善性。在此,孟子具体地指点我们:“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怵惕恻隐之心,即是惊骇恐惧、悲悯不忍之心。当我们忽然之间看见一个刚刚会走路的小孩即将掉入井里,这时候任何人都会陡然受惊,即时呈露悲悯不忍之心而不加思索地冲过去抱救他。孟子举此例证以指点人人皆有仁心善性,可谓最为具体而真切。在此,有一个意思不可忽略。“乍见”二字,乃表示此时之“心”,是在没有受到“欲望裹胁”的情形之下而当体呈露的。这是本心的直接呈现,是真心的自然流露。所以人去抱救那个即将入井的小孩——

(1)既不是想要藉此与小孩的父母攀交情;

(2)亦不是想要得到邻里亲朋的赞誉;

(3)更不是担心假若不救小孩就会使自己受到见死不救的恶名声。

 

总之,不是为了任何利害的考虑或欲望的驱使,而完全是“真心呈露,随感而应”,完全是“良心之直接呈现,天理之自然流行”。在这里,根本不再需要向外去寻求一个什么理由。孟子直接就此人人皆有的怵惕恻隐之心(不忍之心),来指证性善,真可说是“直截简易”之至。

 

反之,如果人去救此小孩,是为了“内交”“要誉”“恶其声”等等,便已落入思虑而在计较利害得失;这时,他心中便有所夹杂而不纯粹了。古代希腊怀疑论者,见其师陷于泥淖,他并不立即伸手去救他老师,却本于他怀疑论者的态度站在一旁进行思考:救他呢?还是不救呢?救与不救的理由,那一面才是无可辩驳的呢?我有什么义务非救他不可呢?如此一疑再疑,而其师死矣!其实,我们亦不必笑这位怀疑论者,现代的人亦常常不能就孟子的指点而反求诸己,以当下肯定人性之善;他们总觉得一个例证不够,想要多找几个来证明一下。看起来他似乎是在认真求证,实际上,他是把生命的问题转入知识的领域,根本是一种“内轻外重”“舍近求远”的想法。大舜“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而莫之能御”(注一〇),而你却将生命中的真理往外推,试问身心以外的例证再多,又与自家生命有何相干?人不自信自肯,只想从外面找一个攀依投靠之处,便永远没有自发内发的力量,生命亦将永远悬空吊挂而不能直正落实立根。孟子的指证已经如此直接具体而真切,你还不识自家宝藏,而要枝枝叶叶外头寻么?

 

二、由四端之心见性善

 

孟子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或相倍蓰而无算者,不能尽其才者也。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夷,好是懿德。’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夷也,故好是懿德。”(告子上6)

 

乃若,朱注解为发语词,而赵岐注则谓:若、顺也。“乃若其情”之情,实指心性而言。在孟子,心、性、情、才,一也。(说见下第四节)人若能顺其本然的恻隐羞恶之情(心性),是可以为善的——譬如顺恻隐则可以表现为仁德仁行,顺羞恶则可以表现为义德义行,等等。孟子所谓性善,正是从这里说。

 

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心,是性体发露出来的四端(注一一)。

(1)仁之端为恻隐之心;恻、是伤之切,隐、是痛之深,恻隐之心亦即不忍之心。

(2)义之端为羞恶之心;羞、是耻己之不善,恶、是憎人之不善。

(3)礼之端为恭敬之心;敬发于外谓之恭,恭主于内谓之敬。

(4)智之端为是非之心;是非、乃就道德上的是非而言。

“仁义礼智”,是我本有之美,并非从外而来。所以说“非由外铄我也(注一二),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此所谓“思”,不是一般所谓思考的思,而是反省性质的省思之思。下句“求则得之,舍则失之”之“求”字,亦不是向外求取,而是反求诸己。故省思、反求,意正相通。前节所谓“乍见”,是吾人之心在“孺子将入于井”这一种特殊的情境中,未会受到生理欲望之裹胁,而当下直接地呈现;而此所谓“思”“求”,则是在反省自觉中摆脱了生理欲望的裹胁,所呈现的独立自主的活动。由此可知,“乍见”时的触发是不自觉地当体呈露,而“思”“求”则含有工夫的意义,必须通过自觉而呈现。而无论自觉地呈现或不自觉地触发,皆是“我固有之”的先天的“本心”(注一三),而四端即是本心活动的四种基本形态。由四端之心指证性体之善,正是孟子言性的进路。

 

诗四句,见诗经大雅烝民之篇。今毛诗蒸作烝,夷作彝。烝民、众民也。“有物有则”,物、事也。则、指行事的法则或道理。相对于每件事物,都存在着一种行事的法则:如目之视须明,耳之听须聪,事父当孝,待人当恕。目视、耳听、事父、待人,这是“事”;而明、聪、孝、恕,便是“则”。人类的生活必须依循事理之则而行,所以说“天生烝民,有物有则”。秉、执也。彜、常也。懿、美善也。人民秉有这恒常之性,所以能够自发内发地“好是懿德”。此所谓“好”,并不是一般嗜好之好,而是有道德判断意义的“好善恶恶”之好。孔子说“为此诗者,其知道乎”。这位写烝民之诗的诗人,确实具有道德的洞见,有道德的真实感。而“秉彝”二字,亦已很接近“性”之义,所以孟子特引此诗来印证他的性善说。

 

三、本心即性、心性是一

 

孟子言不忍之心、四端之心,皆是通过心善以指证性善。因为孟子言心,既不是心理学所讲的感性层的心理情绪之活动,亦不是表现知虑思辨作用的知性层的认知心;而是指说德性层的德性主体,是从体上说的内在道德心,是实体性的道德的本心。它同时是心,亦同时是性。所以,内在的道德心,即是内在的道德性;说心、是主观地讲,说性、是客观地讲。因此亦可以说,心、是性的主观义,性、是心的客观义。主客观统而为一,则本心即是性,心性是一,不容分而为二。

 

孟子曰:“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分定故也。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尽心上21)

 

人之性,受之于天,其分(分、读去声)有定然性,既不因得位行道而增加,亦不因穷困独居而减损。君子之所以为贵者,即是这定然而无可增损的性分;这是终身有之,不假外求的。

 

“仁义礼智根于心”,这句话大有意义。根、本也。性虽禀受于天,但仁义礼智的内在之本,即是心;所谓根于心、本于心,亦就是“内在于心”的意思。在孟子,心性是一而非二,所以仁义礼智之性,必然是“内在的道德性”。唯此所谓“内在”,却并不与“超越”相对相隔——

(1)从性受之于天(天所与我)而言,可以说“超越”;

(2)从其根于心(我固有之)而言,可以说“内在”。心性既然是一,它便是“即内在即超越”者。

 

综括而言,孟子所说的心性,实具三义:

 

1内具义(我固有之)——孟子谓:“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仁义礼智,内在我心,是“我固有之”的,此即心性之“内在义”。

2普遍义(人皆有之)——孟子谓四端之心“人皆有之”,又说人心有“同然”,“圣人先得我心之同然耳”。可见心性之善,自圣人以至于众人莫不皆然,此即心性之“普遍义”。

3超越义(天所与我)——孟子谓:“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者。”心能省思,故能得心所同然的“理、义”。这心所同然的理义,乃是“天所与我”者。可见人之心性受之于天,天是本心善性超越的根据,此即心性之“超越义”。

 

据此三义,可知儒家“心性天通而为一”的义理纲维,在孟子这里,即已明显地开示出来。故孟子在尽心篇开宗明义便说:“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

 

注八:按、孟子即心言性,乃是从心说理;以心善说性善,即是肯定“心之自发的善性”。依孟子,不但心悦理义,而且心即理义,心与理义(道德法则)为必然地一致。故陆象山王阳明即承孟子而直言“心即理也”。这是从心说理(心含具理、由仁义行)。康德以意志自由为设准,而不以意志自律即是本心;因为康德没有儒家道德的本心(良知本心)之观念,故不喜欢说“心之自发的善性”。他只是从意志自律说道德法则,以道德法则规范心(习心)之活动。如此便不是“从心说理”,而只是“从理说心”。于孟子学之所至,康德尚有一间未达。牟宗三先生译注“康德的道德哲学”(台北、学生书局出版)页二六一、二六四、二八三有长段之案语,请参看。

注九:按、“本体宇宙论”,乃牟宗三先生“心体与性体”(台北正中版)书中之用语。因为就儒家之形上学而言,本体论与宇宙论这二个层面的义理,是可以通而为一的。儒家讲的道体(形上实体),并不只是一个抽象思考中的本体概念而已,而是能够自起“妙运气化生生”之作用的活灵之体。它既是本体论的实有,同时亦是宇宙论的生化原理(创生原理),所以牟先生特别以“本体宇宙论的实体”而综言之。这个词语,确能恰当相应地显示儒家“道德的形上学”之特色。

注一O:见孟子尽心上篇第十六章。

注一一:孟子公孙丑上有云:“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故谓之“四端”。

注一二:尔雅释名:“铄、美也。”朱注云:“铄、以火销金之名,自外以至内也。”两义皆可通。

注一三:“本心”一词,见于孟子告子上篇第十章。

 

编辑排版:其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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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蔡仁厚,转载自:《孔孟荀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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