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君毅:学问之内容

哲学之对象乃宇宙人生之全理,哲学是知识的知识。

一、学问的分类

 

要知学问之内容,当先知什么是学。

 

中国古训:学为觉,或训为效。觉是觉悟,是知;效是效法,是行。一切由未知至求知,由未觉悟至求觉悟,由未效法至求效法,由未行至求行,皆是广义之学。此广义之学问之范围,几与人类之文化活动之范围相等。

 

广义之学中,包含有所效法而生之行为活动。故小孩学走路、学说话是学,学社会之礼俗是学,学一技能是学。此是学之第一类。

 

但我们通常所谓历史、文学、哲学、科学之学,则所重者不在身体的行为,而重在先有内心的一种了解、一种觉悟,次求用适当的文字符号,把所了解觉悟者表达出来。此又是学之第二类。

 

至于学艺术,如学音乐、图画,则恒须先内心有所觉,有一灵感,而又以身体口手把它唱出、弹出、绘出,以表现于形色声音之世界。此是学之第三类。

 

此外还有如何做人,如何安排自己的人生之学问。此种学问之最高者,为如何完全自己人格以安身立命之圣贤学问。圣贤学问又可通于天,通于神,而达一超越凡俗之境界。此种学问,既须对宇宙人生之真实之觉悟,亦须真正的身体力行,而是知行合一者。

 

此四种学问中,第一种几与人生俱始俱终。因人无时不在有所效法而依之以行。人或是自觉的有所效法,或是不自觉的有所效法。人或是仿效他人以行为,或仿效自己的意念以行为。同是此类之学。此种学问重在习惯成自然,而不重在天才。

 

上述第三类之艺术之学,则多少要赖一种天才,赖内心之对于一美的意境,有一直觉或灵感,而表之于声色。如无天才而学音乐、图画等艺术,则其唱歌最高只能到与人合唱,其绘画最高只能到与人相像,而不能说创作。学艺术而只能模仿,则学艺术与技术差不多,于是此第三类之学同于第一类之学。

 

第四类之学,乃如何做人,如何安身立命之学。此种学问只靠模仿,培养一习惯固不行,只靠天才亦不行。此种学问之出发点在人之真性情。人有真性情,人便会企慕一人格之再生,而依内心之觉悟以求自安其身,自立其命,希圣希贤,成佛作祖。

 

上述第四类学问是苟非其人,道不虚行,不能随便讲的。中国儒家的圣学、印度的内明、佛家的瑜伽、西方基督教的灵修,属于此类。第三种艺术之学,有艺术天才者,固亦兼须学力。然天才艺术家之所造者,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可意会而难言传。第一种之学,则重习不重讲,故我们通常所谓学问,实只指第二类之学。只有此第二类之学是重在讲的,而且是非讲不可的。因此种学问之本质,即在以语言文字表达吾人内心之所觉。此第二类之学问,其实只为狭义之学问。但人恒以之概括学问之全部,实乃一大不幸。

 

二、狭义的学问

 

我们所谓狭义之学问,即以语言文字来表达我们内心之所觉之学。此类学问,我分之为文学、科学、历史、哲学四种。此四种学问之对象,同是以文字语言符号,来表达此宇宙、此人生。然依于不同的心境、不同的观点,而有此四种学问。

 

历史是以记载事实为目的。每一历史的事实都是一唯一的事实,而有个性的。刘关张桃园结义,是一历史的事实。此事实,自盘古开天地以来,只出现此一次。故凡历史事实皆有一绝对之个体性、单一性。然而每一历史事实,又承以前之历史事实而来,且将继以后起之历史事实。一切历史事实在一时间秩序中,其间又有某种因果线索可寻。历史家的心境,即是一顺时间之长流以流行的心境。历史家的观点,即观宇宙人生之万事万物,皆在一时间之秩序中,各定在一时间之部位;而与前后之事有因果关联的观点,人们恒依于记忆的错误,想象推理的错误,而对于历史事实之秩序,加以颠倒,错置历史事实之时间部位,误连历史事实的因果线索。历史家的工作,则在求正确地记下事实,或考证事实的真相,而去此颠倒与错置,使历史事实咸复归于其本位;历史事实的时间秩序、因果线索,朗澈于人心。而后历史家顺时间长流以流行之心境,亦秩然而不乱,安定而有常。

 

历史之本质是述事,文学之本质是达情。人情有好恶而对客观事物有取舍,取其美而舍其丑,取其所求而舍其所拒,取其所善而舍其所视为不善。人一有所取舍,则世界若裂为二,其一部凸陈于吾心,其他部则沉没而隐沦。天地虽大,万物虽繁,吾所凝目在枝头之好鸟,则此外之天地万物皆如在雾中。此当下枝头之好鸟,在时间秩序之地位如何,其与其他事物之因果关系如何,皆非吾所欲问。故文学家之随其情之所好,而加以歌咏描述,其心境在本质上乃依于一对事物之空其前而绝其后之观点。吾人对任何事物只观其当下如是,而不问其前之所承后之所开,则任何事物皆若浮游而另无所据,其境相亦当同于梦中之境相,想象中之境相。由是而文学家之心境,恒视真如幻,视幻如真。彼既可不着眼于一事物一境相之因果线索,自亦可不复问一事物一境相之时间部位。于是当其追思过去与悬念未来,皆如在目前;并常随其心之所好恶,以重加组织安排,以创造一非复世间所有之一意境。彼乃即生活于此意境中,而以文字语言表达之以示人。

 

历史与文学虽不同,历史重真而文学重美,历史之境实,文学之境虚。然二者同以具体事物境相为所欲表达之对象。科学、哲学之文字,则同不重以具体事物之境相为表达之对象,而以研究事物之理为最后之目标。科学哲学之不同在:科学求知分理,哲学求知全理。科学重理智,哲学重智慧。科学只是科学,哲学则通于科学、历史与文学,及吾人前所言之效法之学、艺术之学与圣贤之学。

 

科学即分科之学,分科之学即以一类特定对象之理为其所研究之对象者。故我们说科学重求知分理。譬如以数之关系为研究对象者为数学;以形之关系为对象者为几何学;研究物之能力变化之理者为物理学;研究物之质之变化之理者为化学;研究生命活动之理者为生理学;研究心灵活动之理者为心理学;研究社会、政治、经济、法律现象之理者,为诸社会科学。而将无生物、生物与人,依一类别之观点,研究其类之共理者,为矿物学、动物学、植物学、微生物学、人类学;研究布列时空之诸星之构造关系之理者为天文学;研究人所居之一星之里面构造者,为地球学、地质学;研究地面之形状、山川之位置者为地形学、地理学。至于就应用之观点以研究人如何改造治理自然与社会,以达人类之目的理想者,则为诸应用科学。如以农业学治理改造植物,以畜牧学驯养动物,以机械工程学造机械,以土木工程学造桥梁,以医学治理人身疾病。

 

而诸社会科学更复一方为纯理论的研究社会诸现象,一方研究如何完善社会政治经济组织之方法与原理。故科学者,即以一类特定对象之理、以宇宙人生之分理为对象之学也。

 

三、什么是哲学

 

然则什么是哲学呢?我们说哲学之对象非宇宙人生之分理,哲学非一般的知识;哲学之对象乃宇宙人生之全理,哲学是知识的知识。

 

宇宙人生之全理,如何能成为我们研究的对象呢?谁能把握着宇宙人生之全呢?我们如何会有知识的知识呢?这是人最易感到的疑难。这会使人想哲学是无法学的,亦会使人想哲学这门学问是不应当存在的,还会使人想哲学这东西,根本从来不曾存在过。学问中除文学、历史、科学外,根本无所谓哲学。对这些疑难,一方面很难答复,一方面亦很易答复。

 

我们很容易证明可讲的学问中,除文学、历史、科学外有另一种学问,此即哲学。因我这一篇文写到现在,前面之三干字、即既非历史,亦非文学,亦非科学。你看此文看到此,你不能说,我之此文所说毫无意义,亦不能说你莫有了解一些意义。你至少知道了关于学问之分类,科学之分类之一种分法。但是你却不能说此上所说可放在任何一本文学书中、科学书中、历史书中。科学是学问,文学是学问,历史是学问,但谓“语言文字表达之学问,分此数种,与对科学分类的讨论”之本身,则既非历史、文学,亦非科学,而是总论各种学问,总论科学。总论学问,总论科学,使我们对学问之分类、科学之分类,有一知识,即一知识之知识。此即是哲学。而我们之所以能总论学问,总论科学,即我们能综括地求了解宇宙人生之全的证明。因为各种学问、各种科学,即是分别求了解宇宙人生,而且是分别表现人生活动之一方面的,而我们又能综论学问,总论各种科学,不即证明我们能以宇宙人生之全,为我们了解研究之对象吗?

 

实际上,我们每一人都是能以宇宙人生之全,为了解研究的对象的。其证在人都对于宇宙人生之全,有所判断,有所说。人不是常说,“人生是可怜”,或“人生是可爱”,“宇宙永远在变”,或“一切变中皆有不变”一类的话吗?这类的话,皆以人生宇宙之全,作为一所判断的主词。不管对不对,总是在对宇宙人生之全求一个了解。这即是哲学。这样看,则哲学正是自始即在任何人之心中存在的。哲学家未出现时,哲学早已出现了。

 

人会想如上述之话即是哲学,则哲学太空洞抽象,莫有什么价值,这种学问不应当存在。只有切实研究一特定对象之理的科学才有价值,才应当存在。但人如果这样想,问题就更复杂了。我可以反问:什么叫空洞抽象呢?你如何知道你所谓更切实的不是更空洞抽象呢?什么是价值的意义呢?什么是应当存在的意义呢?只有科学才有价值、才应当存在的根据,在何处呢?你要知道说只有科学才有价值,本身即不是一科学命题。这亦是一总论科学的哲学命题。科学有价值一句话,亦不是任一特定科学中的话。你说科学有价值,是说科学对自身有价值呢,还是说对人生有价值呢?如说对人生有价值,那么人生有无价值呢?如人生无价值,科学如何能对之有价值呢?究竟人生大于科学,或科学大于人生?如人生大于科学,岂非人生比科学更具体更实在,而科学尚比较抽象空洞了吗?这些话你可反对,可以与我辩,但是你愈辩,你即愈离开科学本身,而愈走到哲学里面去了。

 

你只要了解上之所说,便知哲学是一必然应当存在的学问。因你说它不应当存在,只有科学当存在,以至说只有历史当存在,只有文学当存在,皆只能根据于你的哲学。根据于你对于人生的看法,与对“价值”“应当与否”之观念。这些看法与观念之本身,即是哲学。你否定哲学、必须根据你的哲学。所以哲学是绝对不能否定,而是一必然应当存在的学问。

 

四、理智与智慧

 

我们以上的话是从反面的反省,去证明哲学之已存在与必然应当存在。我现在再从正面说说哲学家的心境,或哲学家的观点之异于科学家者何在。

 

哲学家的心境,即求知宇宙人生之全理的心境。其异于科学家的心境者在:科学家必须先自限其理性之运用,于宇宙人生之一方面;而哲学家则未尝先有此自限。而且他要把一科学家对宇宙人生之一方面所知之理,与其他科学家对宇宙人生之另一面所知之理,会通起来。哲学家的观点,经常是要在一更大的理网中,去看我们所已知之理之地位,或自不同的理、反面的理,自一理后面所根据之理,去看我们所知之理的价值。我们常以此眼光看一切理,即具备哲学精神。

 

哲学要将人所知之各方面之理会通起来,要自不同的理,或反面的理、后面的理,去看我们所知之理。所以哲学家的心境,常是涵盖于他所知之任何理之上,亦涵盖于表现任何理之具体事物之上。哲学家论理的方式,总是翻过一理,到另外一理,或通过另外一理,来建立或否定一理。如此层层上翻,至更高之理,层层通过其他之理,至更大之理,即形成哲学思辨的历程,哲学境界的扩大,与宇宙人生之全理的体验。

 

因宇宙人生之理无尽,故哲学之会通的工作无尽。然每一会通,都是一哲学心灵的开辟,都是一哲学智慧之证得。知一特定之理的智,是理智;知理之相通相依、相反而相成之智,是智慧。科学在本质上是理智之学,哲学在本质上是智慧之学。

 

理智之学,重有所得,有所立;智慧之学重融合。分别之冰块融成水,而冰块界限亦破。水若为抓不住者,哲学的智慧所见之境界,亦可以如水之抓不住者。水趣与理趣,同是抓不住,而待人之默然体玩,冥心证会。由此而哲学境界通于文学境界、宗教境界。

 

历史之对象是事,凡事皆有理。然凡事皆不止有一理,一事有多方面之理。科学对象为分理,对任一事实,科学家只依一特定观点,以知其一方面之理。故任一科学皆不能全然解释一历史上之特殊事件之所以生成,如欲求解释全备,则须综合各科学之理,而此正赖于一哲学智慧。

 

哲学之本性,一方是重会通的,同时是重反省的。哲学要人反省一切,哲学亦要人反省已成的一切哲学系统。故黑格耳说哲学即哲学史。哲学亦要人反省哲学自身在文化中之地位。最高的哲学反省,使人知道哲学亦只是学问之一部,人生文化之一部,哲学不能离开其他学问而存在,不能离开人生文化之他方面而存在。由此而最高的哲学精神,要人超越哲学之自身,超越哲学的语言文字之自身,去尊重其他学问与人生文化。科学、文学、历史,皆不能离语言文字而存在。然而人之哲学智慧,到知超越哲学自身之限制,以尊重其他学问与人生文化时,哲学精神即可离语言文字而存在。由此哲学便可通于我们在篇首所指出之三类不重语言文字之学问。

 

《人生》四卷九期 一九五三年三月

 

本站编辑:澤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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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唐君毅,转载自:《青年与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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