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航:本文选自唐君毅《中国文化之精神价值》一书,点击查看目录。点击查看更多儒家在线学习资料。
吾人上谓中国之小说戏剧不重表现个人之性格理想,亦非重表现社会而重表现人间。人间者,人与人之间也。人与人间之关系,最易入文人之笔者,为男女之关系。然人与人间之关系,不限于此种。而男女之关系,非必恋爱之关系。恋爱之关系,亦不必如西方式之恋爱。西方人表现个人与个人关系者,最喜表现男女恋爱之关系。去恋爱之礼赞,则西方之抒个人与个人之情之诗,去大半矣。西方文学中,表现男女恋爱之情者,盖皆重婚前之恋爱,似只有婚前之恋爱,乃为恋爱者。西方人之所以重婚前之恋爱者,盖唯在婚前,对方乃对我为一超越境中之对象,视对方在一超越境,于是可寄托吾人无尽之理想,并加以神圣化,可引出吾人无尽之追求意志与愿力,而表现吾人之生命精神,吾人前已论之。故在西洋文学,恒喜赞女性为一人格之补足者、灵魂赖以上升者。故或状女子之眼,如苍空之星,足以传递彼岸之消息;或视女子之爱,如日如月,可以照耀人生之行程。恋爱之意义,重在生命精神之表现,亦不必与爱者有身体之结合,此亦即西方人恒恋爱而不结婚之故。如哥德之恒由恋爱以生灵感,即行逃走,最后与之结婚者,乃一最平凡之女性,但丁遇彼特斯(Beatrice)于天国是也。此可见西方文学中恋爱之礼赞,乃代表西方精神者。然在中国,则婚前之恋爱已不尚追求,不将所爱者过度理想化、神圣化,而推之高远。
中国人言恋爱,尤重婚后之爱。故中国诗文之表男女之情者,皆重婉约蕴藉,即在古代有自由恋爱之时,其异性之相求,亦非一往向上追求,乃宛转以起相思。《诗经·国风》之第一首,即可为证。诗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瑟琴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又如《蒹葭》之诗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左之右之,溯洄溯游,乃回环往复之爱情,而非驰求企慕之爱情也。国风之诗,乃中国最早之北方民歌,《楚辞·九歌》,据云为屈原改正之民歌,乃中国最早之南方文学代表,其中之句如“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恍惚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望夫君兮归来,吹参差兮谁思”。亦欲进还止之回环婉转之情也。周秦以降,吾尝谓梁武帝《西州曲》,与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二诗,乃中国文学中,最能极回环婉转之致之代表作。《西州曲》纯表思妇之情,《春江花月夜》,亦归于相思,此二诗之情调,盖西方所未见,今无妨录《西州曲》中间一段,以证上之所说。“······开门郎不见,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飞鸿满西州,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阑干头。阑干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其念郎于门、于水中、于天、于阑干、于帘下、于海,回环婉转,相思无极,真是中国式之爱情。中国人表示儿女之情者,盖多少有此类情。宋玉《神女赋》、曹子建《洛神赋》,极状彼女之艳丽与光彩,然托诸梦境,巫山之女,洛水之神,“神光凝合,乍阴乍阳”,则隐约而情归蕴蓄矣。中国咏爱情之汉赋,如张衡《定情赋》、蔡邕《静情赋》,皆“始则荡以思虑,而终归闲正”。此陶渊明之《闲情序》之所言也。渊明仿之作《闲情赋》,昭明太子谓乃渊明白璧微瑕,或谓为伪作,皆未必然。《闲情赋》中之“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悲罗襟之宵离,怨秋夜之未央。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嗟温凉之异气,或脱故而服新。······”反复数十句,此诸句中,读者如只析前二句以成诗,可谓全同于西方爱情诗,一往表企慕之情者。然如连后二句及全文以观,则情皆内转,“归于闲正”,只见回环委婉之中国精神矣。
抑中国爱情文学之好者,实非述男女相求之情,而是述婚后或情定后之生离死别之情者。西方文人重爱情不重结婚,而中国儒者则以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宴尔新婚,如兄如弟”,“妻子好合,如鼓瑟琴”,结婚乃真爱情之开始。《西厢记》,中国爱情文学之巨擘也,然其前段述张生之见莺莺而求之之事,多可笑。见彼美而“魂灵飞在半天儿外”,销魂而魂无着处,又非解脱,不如西方诗人之见女性而销魂,如魂着于神,使人精神上升也。然酬简以后,已同夫妇。而《西厢》之最好者,则在酬简后之别宴与惊梦。其中所表现之男女间之爱情,则至深挚而可感矣。相传王实甫作别宴前数句,即昏倒于地。“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得,倩疏林挂住斜晖”一段,金圣叹之极致赞叹,非无故也。莺莺叮咛张生曰:“荒村雨露眠宜早,野店风霜起要迟。鞍马秋风里,无人调护,自去扶持。”此种体恤之情,唯婚后有之也。中国夫妇之相处,恒重其情之能天长地久,历万难而不变。而唯在离别患难之际,其情之深厚处乃见。如前所言之浩然之气,平日只是含和吐明庭,非时穷不见也。故中国言夫妇之情之最好者,莫如处乱离之世如杜甫、处伦常之变如陆放翁等之所作。剧曲中《琵琶记》《长生殿》《牡丹亭》之佳处,皆在状历离别患难而情之贞处。故中国人言男女之欢爱之最好者,名曰古欢。古欢者,历悠久之时间,于离别患难之后乃见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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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唐君毅,转载自:《中国文化之精神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