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航：本文选自蔡仁厚《孔孟荀哲学》一书，点击查看目录。点击查看更多儒家在线学习资料。
仁的表现，自应无“过”无“不及”以得其“中”。而孔子论德，亦以中庸为极至。论语载：
子曰：“中庸之为德，其至矣乎！民鲜久矣。”（雍也）
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之谓中，定常而不可变易之谓庸。中庸乃是行事之准。而一般说来，人在表现道德行为时，总不免有所着重，有所偏执，因而亦很难免于“过与不及”之差。民之鲜能中庸之德，即以此故。在孔门诸贤中，亦只有“其心三月不违仁”的颜回能够“择乎中庸”。孔子说：“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注九）择乎中庸，守之弗失，所以能够“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注一〇）。可惜颜子短命而死，遂使孔子有“天丧予”之恸。论语又载：
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子路）
行能得其中，谓之中行。中行即是中道。中道不可必得，故思其次而有取于狂狷。“狷者”有所不为，能够守得住。而人生的原则立场，亦正是建立在这“有所不为”上。孔子敎颜回“非礼勿视、勿听、勿言、勿动”，孟子说“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弗为”（注一一）又说“行一不义，杀一无辜，而得天下，不为也”（注一二）这都是“有所不为”的表示。狷者之有所不为，是要“截断众流”，以挺显一个“守道不移”的原则立场。这是人生向上之路（表现仁、表现价值）的第一关。孟子所谓“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注一三），正给予我们一个最为中肯的指点。以是，人必须做得成一个狷者，而后才真能做得成一个狂者。“能狷而后能狂”，而狂与狷亦本是相通之德。
“狂者”进取有为，志存古人，有如凤鸣高冈，翔于千仞。但狂者志高言大，不免行有不掩；又因阔略事情，所以必须事上磨练。但亦由于他行有不掩，其心未坏，故可裁正而使之入道。狂者之进取，是要拔乎流俗以显现其勇往迈进之精神。当他经过事上之磨练而“志与事合一，言与行合一”时，便亦可以进于中道，而同乎中行了。
“中行”之人，非狂非狷，而亦狂亦狷，其进退行止皆能各当其可。但这种“入道为易”的上根之人，可遇而不可求，所以欲求任道之人，还是“必也狂狷乎”！由狷、而狂，而中行，乃是人生上升之路的三阶。但却并不一定是一贯地循阶而上，而常须因时因地因事而制宜。就一事而言，可能此时须狂，而彼时须狷；就一时而言，可能此事须狂，而彼事须狷；就一人而言，可能此时此事须狂，而彼时彼事须狷。儒家特重“时中”，特重“执中用权”，以“与时变应”，正以此故。顺着这个意思，我们可以再就孔子所谓“言中伦，行中虑”，“身中清，废中权”（四中字，皆读去声，合也）之意，作一说明。
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与？”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言中伦，行中清，其斯而巳矣。”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微子）
这是孔子评论“逸民”的一段话。（少连，东夷人。夷逸，不详，盖亦隐于夷者。）伯夷、叔齐，乱世不仕，可谓“不辱其身”；隐遯饿死，可谓“不降其志”。柳下惠三仕三黜，则已“降志辱身矣”。然降志而不枉己，辱身而不苟合。其言合乎义理，其行事亦与所思虑者相合，故曰“言中伦，行中虑”。虞仲（即仲雍）与兄泰伯同窜荆蛮，隐居独善，不系利害怨悔以守其清白，亦可谓不辱其身矣，故曰“身中清”；放言自废，外于礼法规矩而自适其意，此亦不降其志之权宜也，故曰“废中权”。总之，“逸民”自守一节之善而各有所当，然皆不足以言“中道”。唯孔子当其可则可之，当其不可则不可之，故能常适其可。亦以此故，后来孟子论及伯夷柳下惠等，仍必以孔子为断而折中之。
孟子论圣人，以伊尹为“圣之任者”，伯夷为“圣之清者”。（注一四）伊尹“治亦进，乱亦进”，以天下之重自任，可以说是圣贤中的狂者。伯夷“治则进，乱则退”，“居北海之滨，以待天下之清”，可以说是圣贤中的狷者。唯有孔子“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注一五），其行止进退，皆能各适其宜以得时中，所以是“圣之时者”。
践仁成德，虽以中庸中道为标的，但实践工夫却不宜于直接以中庸为入手之地。昔贤有云：“上不自中庸门入，下不自方便门出”。意思是要以狂狷为入手之地。狂狷之人，亦即豪杰之士。人要成圣成贤，必须先是能狂能狷的豪杰。儒门自孟子以下，皆是天挺人豪，他们所走的，亦大体都是“由狂狷入圣”的路，而王阳明尤为显例。（注一六）若问何以一定不可由中庸门入？曰：不是理上不可，而是事上不能（太难）。因为中庸一路，无偏取中，常要包容兼顾。但天下之大，人事之繁，你岂能遽尔包容得了，照顾得到？东包容，西照顾，一起脚便使自己踏入泥泞路，又如何能臻于圣域？自古以来，凡自中庸门入，鲜有不流为乡原者！因此，就践仁成德而言，“中庸、中道”只应悬为标的，而不宜于以之为起脚入手之地。总之一句话，做不成狂者狷者，必做不成圣人！愿天下有志者，三复斯言。
注九：见中庸第八章。
注一〇：按、二句见论语述而篇：“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注一一：见孟子离娄下。
注一二：见孟子公孙丑上。
注一三：见孟子离娄下。
注一四：见孟子万章下。章五第·
注一五：见孟子公孙丑上。
注一六：请参看拙著“王阳明哲学”（台北、三民书局出版）第十章“阳明的人格与风格”第二节。
编辑排版：其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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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蔡仁厚，转载自：《孔孟荀哲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