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性天通而为一 | 蔡仁厚《孔孟荀哲学·孟子部》第4章 尽心知性知天 第一节


导航:本文选自蔡仁厚《孔孟荀哲学》一书,点击查看目录。点击查看更多儒家在线学习资料。


 

中国人性论演进发展的历史线索,可以分为三步来看:

 

第一步,是诗书中人格神意义的天,转化而为形上实体的天命天道。

第二步,是孔子以前三段文献所显示的天命下贯而为性的思想趋势(注一),此可视为天道性命相贯通的初机。

第三步,是孔子言“仁”,为儒家之敎尤其是心性之学,奠定了永固的根基和不变的方向。

 

由此可知,中国文化中的人性论,实以孔子为枢纽,前乎孔子的是蕴蓄预备,后乎孔子的是承续发展。就儒家而言,孔子是开山,后来的儒者皆是继述引申。而就心性之学义理架构的建立而言,孟子的地位特为重要。陆象山有几句话说得极好,他说:

 

“夫子以仁发明斯道,其言浑无罅缝。孟子十字打开,更无隐遁。盖时不同也。”(注二)

 

孔子言仁,是指点心,亦是指点道。心是全幅的心,道是整全的道,浑融圆满,无有罅缝。故孔子之言,是“非分解的”。用佛敎词语来说,孔子不用“分别说”,而是取“非分别说”的方式。孔子所讲的仁道,当然是贯古今、通内外、合天人的,但孔子说话圆浑,义理的间架未曾开列出来。而立教不能没有义理架构,孟子就是为孔子的仁敎而展示其义理的架构。“十”字的写法是纵横两笔,纵横撑开即成架构,故象山说是“十字打开”。孟子顺孔子之“仁”开为四端而说仁义礼智,又讲仁民爱物,讲仁政王道,进而更讲尽心知性知天,讲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讲过化存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孟子所开显的义理纲维,正是顺承孔子之仁而完成的心性之学的义理模型。效列一图式略示大意。

孟子十字打开

第一节 心性天通而为一

 

孟子尽心篇开宗明义即曰:

 

“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殀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尽心上1)

 

一、尽心知性以知天

 

尽,谓充尽,亦即扩充之极的意思。孟子即心言性,以心善言性善,心与性的内容意义,完全相同。内在的道德心即是内在的道德性。能充尽四端之心,即可证知仁义礼智之性,所以说“尽其心者,知其性也”。

 

人之性受之于天(天所与我),通过天所命于人的性而返本溯源,即可以知天(知天道之生生不息、天命之流行不已)。天道天命深邃玄奥而不可测,所以知天之知,不是测度之知,而是一种实践的证知。是故,孔子必践仁以知天,孟子必尽心知性以知天。孔子“五十”而后“知天命”,即表示知天命必须通过一段道德实践的工夫,否则便进不到契知天道、与天相知的境界。

 

依上所述,可知尽心是知性知天的关键所在。不尽心,则不可能知性知天。而尽心乃是道德实践的活动,故知性知天不是在认知活动中知,而是在实践活动中知。充尽恻隐之心便是仁,充尽羞恶之心便是义,充尽恭敬辞让之心便是礼,充尽是非之心便是智;可见心即是性,不能离于心而言性。尽心、知性,其义一也。尽心工夫至乎其极,而达于王阳明所谓“仁极仁,义极义,礼极礼,智极智”,便纯然是天德之昭显、天理之流行;此时,性即是天,不能外于性而言天。故说到最后,心性天必然通而为一。

 

“尽心知性知天”这一行,显示人的生命之先天性,与易系辞传所谓“先天而天弗违”之意相当。但就人的生命之后天性而言,便不能即心即性即天,故孟子又提出“存心养性以事天”、“修身不贰以立命”二行,此便是“后天而奉天时”。

 

二、存心养性以事天

 

存心养性、朱注云:“存、谓操而不舍;养、谓顺而不害。”存其心,是说操持本心之良而不舍弃;养其性,是说顺其天性之善而不戕害;这样就是承奉天命而不违、勤于事天而不懈了。事天如事亲。人乃父母所生,不亏其体,不辱其亲,是事父母之道。人亦天地所生,故张子西铭,以乾坤天地为大父母。(注三)天赋予我良心善性,当然亦不容舍弃戕害。所以事天之道,存心养性而已。

 

三、修身不贰以立命

 

殀、谓短命;寿、谓长寿。年寿之长短,由天不由人,君子修身以俟命而已。反之,若因殀寿之事(如颜回短命而死,而盗跖享其天命),而疑贰其心(如疑天道不公而贰其心),则非“立命”之道。因为心生疑惑,则志不专一,而修身工夫必将有所怠忽。可见所谓“俟命”,并不是消极地等死(天下岂有此理),中庸谓“君子居易以俟命”(注四),孟子谓“君子行法以俟命”(注五),与此所谓“修身以俟之”,三句之重点乃在“居易”“行法”“修身”,皆是意指修养成德。人能使自己所得于天者,全受而全归之,便是得其“正命”(注六)。人能修身以得正命,亦就是所谓“立命”了。

 

然人之修身,常有所待,而期待之能否得偿,有命存焉。虽有命存焉,人仍然不可以怨天尤人,而唯是不断修身以成德。在此,可以了解“生之庄严”与“命之严肃”。而“命”之意义,亦不是想象猜测而可知者,而必须在人修身成德之活动中始能步步逆显而着明。命,是人生一大限制,人亦唯有在限制中奋斗,乃更能显出积极修身之意义。人在修身活动中接触到命之限制,而能不以命限而自限,而更积极致力于修身成德,所以终能得其正命。这是“立命”又一层的意义。

 

孟子此章所开显的,主要是“心性天通而为一”的义理。可见儒家“心性天是一”的圆顿之敎,是由孟子而开启其义理之门的。程明道曰:

 

“尝喻(喩、一作谓):以心知天,犹居京师往长安,但知出西门便可到长安,此犹是言作两处。若要诚实(诚实、一本作至诚),只在京师便是到长安,更不可别求长安。只心便是天,尽之便知性、知性便知天(此句,一本作:性便是天),当处便认取,更不可外求。”(注七)

 

程明道教人当下认取,不可外求。若以心知天(知一个与心相对的天),便是外求。京师长安之喻,意亦如此。北宋之京师在汴京(开封),汉唐之京师在长安。从地理位置看,是两处;从京师的意指上看,则长安即是京师,京师即是长安,无须说作两处。同理,从词语上看,心与天是二名,但儒圣之学并不从灰灰苍苍广大无边的意思上看天,而是把天看作生道、生德、生生之理。天“於于穆不已”,心“纯亦不已”,其本质的内容意义当下通而为一,所以不视为相对之二名,亦不必说“以心知天”,而必须说“只心便是天”。至于那个与心隔而为二的天,乃是目之所接的灰灰苍苍的天(自然的天),并不是儒家内圣成德之教中所说的“於穆不已、天理流行”的天。程明道的说法,是圆顿一本地言之(注八),当下“即心即性即天”,心、性、天,一也。此对孟子“尽心知性知天”之意,不但无所悖违,而且是义所应有的一步引申。否则,孟子何以说“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又何以说“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

 

注一:请参看本书孔子之部第六章第一节。

注二:见陆象山全集、卷三十四、语录,世界书局版页二五三。

注三:西铭,宋儒张横渠作。拙撰《宋明理学北宋篇》(台北、学生书局)第四章曾详释全文,以表述其义理境界与践履规模,请参看。

注四:中庸第十四章。

注五:孟子尽心下篇第三十三章。

注六:“正命”一词见孟子尽心上篇第二章,全文将引述于下文第三节,页二三八。

注七:见二程集(台北、里仁书局新校点本)、二程遗书第二上、二先生语上、页十五。

注八:程明道圆顿一本之论,请参看牟宗三先生《心体与性体》第二册、第一章第四节。拙撰《宋明理学北宋篇》第十章亦有简括之叙述,并可参看。

 

编辑排版:其嘉

 


 

【本站推荐】

 

长期招生 |乐习书院乙巳(2026)招生简章

公 开 课 |(36小时)零基础儒学入门自学课程

家长必学|儿童读经教育入门——读经教育六小篇

 

本文作者:蔡仁厚,转载自:《孔孟荀哲学》。

赞 (0)
蔡仁厚的头像蔡仁厚作者
上一篇 1天前
下一篇 2024年2月10日 上午5:00

相关推荐

发表回复

登录后才能评论
扫码关注
扫码关注
分享本页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