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伦之道:义务问题的解决 | 蔡仁厚《孔孟荀哲学·孔子部》第8章 宗教、义务与自我问题 第三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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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宗敎的意思说下来,又可引出“义务”的问题,亦即“人生基本责任”的问题。我们可以这样说,孔子所开创的儒家——

 

第一、转化了“对神奉献酬恩”的义务观念,而表现为“对天地、祖先、圣贤”之报本返始、崇德报功。

第二、人生之基本责任,不在人神之间,而在广义的(家、国、天下)人伦关系中。此即通贯道德意识、文化意识、历史意识而言的人伦之道。

 

从第一点说,仍然是本于“宗教人文化”的精神方向而来。依孔子“致孝乎鬼神”的话看,祭祀亦可以说是孝道伦理的伸展。在此,应该略说儒家的“三祭”之礼。

 

“三祭”是祭天地、祭祖先、祭圣贤。“天地”,是宇宙生命之本;“祖先”,是个体生命之本;“圣贤”,是文化生命之本。通过祭天地,人的生命乃与宇宙生命相通,而可臻于“万物皆备于我”、“上下与天地同流”的境界。通过祭祖先,人的生命乃与列祖列宗的生命相通,而可憬悟一己生命之源远流长及其緜衍无穷之意义。通过祭圣贤,人的生命乃与民族文化生命相通,而可真切地感受慧命相承、学脉緜流的意义。总括起来,中国人对于生化万物、覆育万物的“天地”,自己生命所从出的“祖先”,以及立德立功立言的“圣贤”,并此三者而同时加以祭祀,加以崇敬。这种回归生命根源的“报本返始”的精神,确确实实是“孝道伦理”的无限伸展;而其中所充盈洋溢的“崇德”“报功”的心情,亦未尝不可视为一种不容其已的“责任感”之显露。(盖面对天地而想到创发宇宙继起之生命,面对祖先而想到光大祖德以垂裕后昆,面对圣贤而想到承续而且发扬仁道文化,这实在都是责任感的不容自已。

 

从第二点说,所谓人伦之道,其中每一伦都有天理之当然作为根据(注九),并不只是一般所谓“责任”的意义。不过,“天理之当然”一落实于人生,一落实于生活,它实在亦就是理所当为的正当责任。论语有一章关于三年之丧的记载,最后孔子说:

 

“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宰我)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阳货)

 

孔子的意思,与诗人所谓“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实同一感怀。且不说父母之深恩,非人子所能报;即以幼儿时期父母对子女的三年怀抱保爱之情而言,又有几个做子女的,曾经以同样深粹丰厚的纯情之爱还报于父母之身?然则,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之时,还忍心去计较长短,而反对三年之丧吗?还能“食夫稻,衣夫锦”而“心安”吗?行“三年之丧”虽仍然不可只作“责任”看,但从孔子的言说里,我们可以了解一个道理:人自出生,即开始接受家庭与社会各种直接间接的助力,而每一种助力亦都是一种恩情和惠爱。因此,人对社会理所当然地有一份酬恩的责任,亦可以说终其生都负有一份对他人的责任(普遍的责任)。这普遍的责任落在具体的人伦关系中,便是“对父母之孝,对子女之慈,兄弟间之友悌,夫妻间之恩情相待,以及对朋友之信,对君国之忠,对他人之爱·······”等等。孔子所谓“老安、少怀”,孟子所谓“老老、幼幼”,自是仁者的情怀,而亦同时是“依理而尽分”的人伦道德之责任。

 

再如“正名以定分”、“仕以行其义”、“行义以达其道”,以及“有敎无类”等等,亦同样显示人伦责任的立场。而且,人伦责任又不仅对同时之人而已,它亦可以扩及于前代,伸展到远古。在孔子心目中,人类文化的业绩乃是一个整体;古人、今人、未来的人,都是历史文化之大流中,先后接续的共同工作者。(注一〇)论语载:

 

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述而)

 

“述而不作”,表示孔子自觉地循往古的文化传统而讲学。(其实,孔子是以述为作。譬如整理古文献,赋予新意义,就是价值的再现,这亦是作。)“信而好古”,则表示孔子对于古人成绩的承认和尊重。这种承认和尊重并不只是“仍旧贯”以蹈袭故常,而是要通观历史文化的进程,以发现其常与变的分际,俾能鉴古知今,推求未来,以开显文化生命的方向和途径。这个意思,可以从孔子答子张之问而获得印证。

 

子张问:“十世可知也?”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为政)

 

由此可知,孔子好古而并不守旧。三代的礼文典制,可因者因之,宜损者损之,当益者益之。“损、益”亦正是革旧创新之意。孔子说:“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八佾)孔子特重周文,正因为周能吸收夏殷二代的文化业绩,而又能斟酌损益,随宜调整,而显示特殊的精神和成就。据此可知,对于文制的因革损益,乃是每一个时代的人都必须尽到的文化责任。

 

由于孔子将人生基本责任,定在人伦关系上,而人伦之道又是横通天下、纵贯古今的。因此,孔子的历史文化意识亦特为强烈而深厚。故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又曰:“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从这深婉的感叹裹,我们又看出孔子之以文统自任,不仅是一种责任的自觉承担,而且是一种超越的使命感之透显。

 

注九:按、近人常把伦常之道与人伦生活,看做是社会学、生物学的观念,这是不对的。父子、兄弟,乃是天伦。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是天理合当如此。夫妇一伦亦不只是情爱,而是以“保合”为义的伦理关系(夫妇关系与男女关系不同)。故中庸云:“君子之道,造端于夫妇。”师友(朋友)一伦,则代表真理之互相啓发,以期文化慧命之相续不断。而君臣以义相合,代表群体生活一面的道揆法守。可知“伦”之所以为伦,都有一定的道理根据,都有永恒的意义;所以特别名之曰“伦常”,表示这是人类安身立命之常执。

注一〇:按、在文化领域和人格世界,实无时间空间之限隔,而是“古往今来心同在,东西南北志相通”的。早就个体生命而言,不免会有寂寞孤立之感;但从“志存千古,心通天下”而言,则此心同,此理同,与我同心同志者实比比而皆是。想要了解儒者的道德信念与文化使命感,这亦是一个要点。

 

编辑排版:其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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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蔡仁厚,转载自:《孔孟荀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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