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季谦先生回复全球读经教育交流网上仕隐君之建议。
引用由仕隐君发表的内容:
看了教授的发言,几点建议:
1、解经与诵经不能割裂!
2、记诵不能停滞!
3、解经,老师引导与学生自学不能割裂!
4、还没有基本儒化以前不宜过早过多涉足西学!
5、不要忽略了作文在激情蓄志、联通经典、近圣接贤、师生互勉互励(PK)中的核心作用。
6、及早培养传统教学模式下的一对一塾师和经师。
季谦先生答复:
多谢指教,然其中或有见解不同,或有辞义不详者,兹愿有所说明:
1,建议说“解经与诵经不能割裂!”,其中“割裂”两字语焉不详,易混淆视听。
“割裂”一辞常用于劣义,形容用人为的力量作不恰当的斩絶,如“割裂国土”,或许是大罪过。但解经与读经本来就没有人要割裂,而且想要人为的去割裂也不可能。因为在读经时,自然多少会有一些了解,读多了,读久了,理解的能力更强,会自动想了解,而且解得很快,怎可能把读经和解经割裂呢?
如果解经和读经在生命的发展轨道上有其先后的时机,则分开其时机,先以读经为主,再解经,正是完整的学习,不是割裂也。
所以此项建议并没有积极的意义,又不可行,因为如果一面读一面解,可能对儿童的学习反而有害,故我不便接受。
这种建议就譬如去建议人说:“吃饭与消化不能割裂”,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没必要,也不可行。因为一个人该吃饭就只顾去吃饭,只要这个人活着,所进的食物自然会慢慢消化,我们甚至不要管它是如何消化的。如果因为怕吃饭与消化“割裂”,于是要求吃饭和消化同时进行,吃一口饭,就要消化一阵,再吃一口饭,那是会害人的。
2,建议说“记诵不能停滞!”,亦无意义。
因为记诵本是人类的基本能力,即使故意要停滞也停不下来的。吾人只是在一个人记诵能力最好的时候强调读经记诵,一个中等资质的儿童只要全力记诵,不过三五年,必要背诵的书都背完了,一生的语文基本能力就养成了,以后学海就任其遨游了。而经过了老实大量读经训练的孩子,长大后的记诵能力相当强,虽不再刻意背诵,在读书时,披沙拣金,遇到名篇,自然会欢喜不置,用心背一下,遇到名句,自然当下就记得。
如果在儿童记诵的黄金时代,却不认真教他背诵,忽悠忽悠的做些旁的学习,而告诉这孩子,你长大后,再用一辈子去背诵吧。这不是违反人性浪费人生吗?且为人师长为人父母者自问一下,你都长大了,你平常还去背吗?背的效果好吗?如果你小时就背完该背的,你现在还这么差吗?
有人在我提出儿童要背诵三十万字的基础上,大言说他教孩子用一生去背一百万字。殊不知,一个孩子用三五年时间背诵三十万字是可能的,且是简单的。要成人去背一百万字,是把支票开在三五十年之后,可能兑现吗?即使成人的记诵能力还好,但成人的生活能够让你好整以暇,像孩子这样专心背书吗?不认真教孩子抓紧时间全力背诵,而教成人了去背一百万字,这样的提倡真是空口说白话也。
更进一步说,背书不是人生求学的目的,它只是打个语文和文化的基础,背了三十万字以后,基础足足有余了,那时年纪也十三岁以上了,已经要用功去阅读去思考去应用去奋斗去创造了,人生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去背一百万字啊?而且即使背了那么多书,没有长时间的蕴酿,也只可拿去炫耀,是没有什么大用的。
3,建议说“解经,老师引导与学生自学不能割裂!”其中“割裂”两个字耸人听闻,解如前第一点所说,不赘。
说解经时老师的引导和学生自学都需要,谁不知道呢?哪个人会笨到“割裂”两者呢?我前所说书院的学生现在以自学为主,其实不是真没有老师,而是他们现在需要如此“自学”,现在“自学”看注解经,是最恰当的教法。
我教他们参照朱熹的《四书集注》和张居正的《四书直解》以及钱穆先生的《论语新解》来解论语和四书,他们参照朱子《诗集传》和裴普贤《诗经评注》以及《毛传郑笺孔颖逹疏》来解诗经,教他们用王弼的《老子注》和王邦雄先生的《老子现代诠释》来解老子。用《郭象注,成玄英疏,郭庆藩集解》来解《庄子》。他们要解易经,我教他们先看我多年前在台中教育大学硕博士班合开《易经》讲课的记录,对《易经》有个基本认识后,参照程子《易传》朱子《周易本义》和《十三经注疏》来解易经。看得懂的,自己领会,看不懂的,同学间讨论,再不懂,来问我,有时一问就是两三个小时。
我认为我对学生最大的教导是告诉他们“治学方法”,指点他们学问的路径,在“解经”这方面,我觉得古人解得比我好多了,所以我不讲,让他们自己解。至于深思自得融会贯通,那是有待时日的。且听他们近来的心得:有人说“自从解完论语,解孟子就容易多了”,有人说“自从四书解完了,再看古文观止,就和白话差不多了”,有人说“本来以为易经很难,自从解完诗经,再解易经,果然不觉难了”。有的学生向我申请要读尚书,不在我课程进度之内,随他去。但有的学生自己在读史记,我会禁止,因为还不到时候。
我觉得这样的成绩已经不错了,我也尽到我做一个初级老师的责任了。以前我在大学研究所时期,做功课都没有这么扎实。不知仕隐君对这些学生的解经状况还不满意么?
4,说“还没有基本儒化以前不宜过早过多涉足西学!”,这种说法可见对我推广读经观念还不很了解,如果这是本末之论,我推广读经,一直都很注重本末的。把握本末了,就无所谓“过早过多”的问题了。
且我不知什么叫做“儒化”?“儒化”不是以孔子为标准吗?孔子好学,孔子说“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但孔子所学,岂只于周公?乃并见识所及者,皆学之,故历时则自伏羲尧舜以来,内容则诗书六经具备。我以为必有如此心量,方堪为儒者也。故以我的诠释,所谓儒者之学,是举凡人类理性所在,皆为儒学,皆可提升吾人之见识,深厚吾人之文化教养也。
故中国之儒与道,皆是理性之发皇,皆儒者所应学也,而印度与西方亦有理性所发之学,皆儒者学习之范围也。方今所谓“中华文化复兴”,所复者,非只为中华民族,乃为全人类也。而学之之序,我以为并没有中西之分,没有儒释道之别,唯其方便耳。
牟先生曾告诉学生:“年轻人要趁十八九,二十初,聪明最盛之时,学点逻辑之术,以训练思考能力,做为条理学问之基础,过此年纪,则较难矣。”如果所谓“儒化”,是理性化,我认为逻辑之术亦是“儒化”必备之能力。但如果所谓“儒化”只是拘拘于文字声韵训诂和吟诵,不知他日融贯中西而与世界相往来之人才何由出也?
又,西学与中学,既然都是人类理性的展现,所以两者并不互相冲突,唯如何融会贯通耳。昔者程伊川至一寺庙,见出家和尚行仪恭庄,叹云:“周礼尽在是矣。”近人钱宾四先生初到美国,见其家园之整洁,交通之守规,仿伊川之叹云:“周礼尽在是矣。”可见佛家并不苟作,西学亦有其道也。
五四以西方压倒东方,是他们既不了解中国,亦不了解西方,他们心虚,所以他们没有自信。如今中国有人力摒西方,可能也由于心虚,因为他们既不了解西方,于东方亦未必了解也。如真了解儒家之所以为儒家者,当无此患矣。
前些年,台湾社会上曾讨论小学宜不宜学英语,众说纷纭,最后有一个人说得大家服气,于是学校不开课了,他说:如果那么早学外来语,恐怕学生长大后会有“文化认同”的危机。我当时认为,自己在自己的母国上学,每周教个一两节课,还怕“文化认同”有危机,为什么呢?因为自己中国的语文都没教好啊。如果在学校里一面读经,一面学英语,将来两种语文都好,但絶不会有“文化认同危机”。
怕别人的学问産生干扰,总因自己不行的缘故,自己行了,何必怕?吾人既读了大量的中国的经,解了大量的中国的经,本末把握了,则西方学问,随时引取,多多益善,开拓心胸,皆助成吾儒气象之资源也。
吾对所谓人才,自有其“格位”之认定,文礼书院自有文礼书院培养人才之规划,仕隐君先生“儒化”之说,吾不取也。
5,建议说“不要忽略了作文在激情蓄志、联通经典、近圣接贤、师生互勉互励(PK)中的核心作用。”此亦似是而非之论。曾国藩云要作好文章必先“积理富”,而要富积其理,必来自于多读书。作文是读书之余绪也,多读书,胸有丘豁了,心有所感了,不得不吐了,到时喷勃而出,直抒胸臆,自然吐属成文,言之有物。
所以,一个小孩子一个年轻人,写写日记,写写杂感,写写随笔,记记札记,是可以的。但胸无点墨,心无所思,就出题要他写文章,号称“作文训练”,写出来,干巴巴的,文既没有深意,语亦不甚通畅,为文造情,抄些经典语句,诌个圣人样子,以为这就是“文章”了,恐害了儿童少年纯真之灵魂,障了他大好前途也。
故吾今者只鼓舞学生多读书,多作笔记,有心得时写写日记,摘摘札记,不出题,不作文。非不作文也,还没有能力作文也。但我相信他们将来文笔一流,有益于世,且请拭目待之。
6,建议说“及早培养传统教学模式下的一对一塾师和经师。”培养教师是我自读经推广以来一直在做的事,近五年来,且陆续开了一个月、三个月、一年,等短期和长期的“师资培训班”,从我的师资培训班培养出来的人已有数百,是当前天下学堂堂主和老师的主力。
但我所培养的只是“读经”的师资,因为我并不赞同所谓“传统教学模式”,也不知怎么培养,那既不是我的专长,也不是我的责任。相信想做传统模式教学的人,如果觉得有必要推广,他们自己会去培养的。请勿忧。
至于所谓“经师”,我要培养的人才是时代性的国际人才,不是“经师”,我不认为“经师”是当前民族文化存亡之所急,我也自认没有能力培养“经师”,我能力有限,我不能做尽一切。如果对“经师”有兴趣的人,他们自己会去培养的。亦请勿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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