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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二节，已分别说明：“义”是“事理之当然，人事之所当为”，在此，表示人的“自觉主宰”。“命”的意义分二面，一是命令义的“天命、性命”之命，一是命定义的“命运、命限、命遇”之命。前者表示道德的命令（含有超越的意义），故须敬畏、服从、践行。后者表示“客观的限制”，故应知之、受之、安之。兹先着重以限制义的“命”与“义”相对显，借以说明“尽义以知命”的意指。
人必须“尽义”，乃能真正接触到“命”的领域。一个人如果没有作过最大的努力，没有依循“事理之当然”去为其“所当为”，他就不可能真实地感受到“客观限制”的存在。那些稍受挫折、偶有失意，便诿之于命的人，他们何尝真知命？须知“命”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人生真实的感受与证悟，是在一步步突破生命的有限性中，层层进逼而感受到、而证悟到的。有了这真实的感受与证悟，然后乃能真正知晓客观限制的界域，因而能够知所警惕，而回归到操之在我的人事领域，以“为其所当为”。此之谓“尽义以知命”。
孔子的人生态度，正是“尽义以知命”。论语载：
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述而）
又有言曰：
“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微子）
前条知富之不可求，是“知命”；从吾所好（好善恶恶之好），以为其所当为之事，则是“尽义”。后条知道之不行于当世，是“知命”；但道虽不行，而志于道的君子，仍须“行其义”（直义）以明道守道，这是不可抛弃不可让度的义务。
孔子“知命”而犹“尽义”的人生态度，是举世共知的。他周游列国，常常受到一些隐者之流的讥讽。如宪问篇所记荷蒉、微生亩，微子篇所记荷莜丈人、楚狂接舆、长沮、桀溺等；他们或者对孔子说“斯已而已矣”，或者说“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或者说“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与易之？”归结起来，无非都是“既知命矣，何必尽义”的论调。孔子的回答，则以为“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正因为天下无道，所以才会情切救世，想要以正道移易天下。孔子这个情怀，倒是给石门晨门“知其不可而为之”一句话说着了。“知其不可”是“知命”，“而为之”则是“尽义”。明明知晓在客观的限制之下，道不能行于当世，而依然心不容已地去为“理所当为”之事，这就是孔子的精神。
总之，“命”表示客观的限制，“义”表示自觉的主宰。从“命”一面看人生，会感到世间一切事物，都有一定的限制，都是被决定的；在这一面，实在看不出人生的意义和价值。但人生不止这一面，除了“命”一面，还有“义”一面。人生的价值和意义，以及自觉、自由诸观念所运行的领域，正须从“义”这一面而显示。人亦只应在“义”上作主宰，以对是非善恶之价值负责。至于“命”一面则非人力所能掌握。因此，人生的意义和价值，不能从成败得失处作计较，而应该在是非善恶处作判断，以“是其是而非其非，好其善而恶其恶”。自从孔子明辨二者之分际与界限，不但透显了儒家精神之方向，亦决定了此后儒家处理宗教问题的基本态度——“重能不重所，依自不依他”。而中国人的人生观，亦正是在这个基础上而建立起来的。
从“义”与“命”之分际界限看，可以说“义命分立”。但除了“命定义”（客观限制长）之命，还有“命令义”一面的天命性命之命。从这一面说命，则是“天道性命通而为一”的，所以“天命”“理命”“性命”“德命”诸词，皆可以成立，而且实亦可以称之为“义命”。这时候，“命”已内在化而与性德合一，与理义合一。因此，天之所命即是性之所命，性之所命即是理之所当然、义之所当为。据此可知：
1从“命定义”之命而言——尽义以知命——义命分立
2从“命令义”之命而言——尽性以至命——义命合一
由“尽义”以“知命”反转过来说，则虽“知命”而仍须“尽义”（知其不可而为之）。“尽义”乃是尽我性分之所当然，所以“尽义”亦即“尽性”。到这一步，则所谓“知命”，便不止是知“命定义”的命运命限之命，同时亦知“命令义”的天命性命之命。而天命性命之“命”，实际上就是我性分当然之不容已，亦是我无所逃于天地之间的“义务”。此便是“尽义、尽性”以“至于命”（注七），亦即是“义命合一”。据此可知，尽义以知命，固然可以说是孔子的人生态度；而推进一层说，则“义命合一”，才是孔子所证现的人生境界。
注七：按、易说卦传云：“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此处略更易其词语而借用之，在义理上应无违迕。程明道曰：“穷理査性以至于命，三事一时并了，元无次序。不可将穷理作知之事。若实穷得理，印性命亦可了。”（二程遗书第二上）。明道所谓“不可将穷理作知之事”，是指出“穷理”不是外在的知解，而是究明“性命之理”而澈知之、朗现之。能澈知“性命之理”而朗现之，则“性”自然“尽”，而亦自然可以“至于命”（与命合一）。“理、性、命”通而一之，便是“三事一时并了”，同时完成。（了、谓了当，亦即完成之意。）明道所说之义，拙撰“宋明理学北宋篇”第十章第二节有疏解，请参着。
编辑排版：其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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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蔡仁厚，转载自：《孔孟荀哲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