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注疏之<尽心章句上>第18章

孟子曰：“人之有德慧术知（zhì）者，恒存乎疢（chèn）疾。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

○德慧，是德性之聪慧。术知，是处事之智巧。疢疾，如说灾患一般。

○孟子说：“人情每快志于安乐，而拂意于困穷，不知困穷，乃成德之地也。故凡聪明内含，而德性中有警敏之识，可以烛事理于未然，这叫做德慧。技能外运，而才术中有机智之巧，可以善事理之当然，这叫做术智。人之有此德慧术知者，非优游安逸者能然也。多因遭罹患难，有以激发其善心，涉阅忧虞，有以顿挫其逸志，故德慧以困衡而生，术智由磨练而出，大率从疢疾中来耳。何以验其然也？且如为臣尽忠为子尽孝，理之常也。独有孤远之臣，忠不得自效于君；庶孽之子，情不得自达于亲，这正是臣子之有疢疾的。此等之人，其操心则朝乾夕惕，一念不敢以自安；其虑患则左隄右防，一事不敢以少忽。惟是经过这等样危苦，所以战兢之中，精明涣发，人情自尔其周知。惩艾之久，险阻备尝，世故自尔其习熟，此所以事理无不达，而德慧术知，所由成也，疢疾之有益于人如此。处忧患者，岂可失意于变故之临，而不思其为进德之地也哉？”人主当治平之日，则逸欲易生，处多难之时，则忧勤独切，君德之益亦如此。

编自：张居正《四书直解》

【注释】

（一）德慧术知：指德行、智慧、技术、才能。

（二）疢疾：指灾患。

（三）孤臣孽子：孤臣是远离君上的臣子。孼子是妾所生之子。二者都是所处不顺，易遭灾难的人。

（四）操心：持心、存心。

（五）达：指达于事理，即前文所谓有德慧术知。

【疏解】

上章谈的是消极地远离环境的诱因，这当然是比较正常、平和的办法，但有时环境逼你，你由于种种因素无法离开的话，那怎么办呢？到这时我们当然不能坐以待毙，因此便只好积极振起良心的主动力量，勇敢面对环境的挑战。而诡谲的是，当你一且勇敢面对黑暗，黑暗便自然消减了它的威力。原来良心本性原是自由无限，所谓黑暗实出于良心在昏昧时的幻造，所谓不安全感以及由此而来的忧惧其实都是莫须有的。所以当心昏昧时，它们便俨然而有；当心一且自觉而挺立，它们便顿时消歇了。

但问题是，人心缘何会自昏昧中觉醒呢？当人还恋恋于幻情之中，抱着侥幸之心而不舍得放下的时候，是无法觉醒的。常常总要逼到绝处，知道绝无万一之幸时，才会警觉，才会认清危险，去作生死存亡的奋斗。此所谓“不到黄河不死心，不见棺材不掉泪。”而也是何以最恶劣的环境，反而能激使人幡然改悟的道理所在。

因此在这一章中，孟子才说“人之有德慧术知，恒存乎疢疾。”灾难的降临，正是揭穿人的迷梦，使人面对真实，无法自欺的契机。他下面举孤臣孽子为例，正因他们处境危疑，常在无保障的情况之中，因此反而使他们觉悟到一切外在事物都是不可靠的，唯一可靠的只有自己，逐因此激发起他自信自主的力量来了。

最后，说到所谓“德慧术知”，这当然包括了心灵力量（如自信、自主）与现实技能两方面的增强。不过二者之中，自然仍以心灵人格力量的增强为根本；所以还是德慧排在前面，术知排在后面。不然，像有些人陷于危难之中，只知增强应变技能而不注意培养心灵的能力，恐将使他斗争的力量愈强，而心灵的脆弱与恐惧愈甚。如许多大独裁者，恐终不免陷于精神分裂的悲剧中罢！然则又那里是孟子说这一番话的本旨所在呢！

而也由此，我们可以了解与远离环境诱因之法相较，这一种作法的确是比较凶险的，一不小心，就会反为环境所害，此所以为非常法也。

编自《孟子义理疏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