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注疏之<尽心章句上>第3章

孟子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

○孟子见人徇欲而忘理，因晓之说道：“人情不能无慕好，则不能无贪求之念，而不知物有所当求，不可不辨也。今有物于此，不求则已，而求则得之，不舍则已，而舍则失之，以求而得，以不求而失，是求之不劳，而得之甚易也。岂非求之有益于得者乎？所以然者为何？以其求在我而已。”盖仁义礼智，皆吾性分中的道理，自天赋之，则为降衷之良，自我具之，则为懿德之好，于我之自有者而自求之，足乎已，无待于外。此所以随求而随得也。求之有益于得，人其何惮而不求也哉。

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求在外者也。”

○承上文说：“有物于此，不可以妄求也。而求之有道，不可以必得也。而得之有命，道有所拘，命有所限，是求之徒切，而得之甚难也。岂非求之无益于得者乎。所以然者为何？以其求在外而已。盖富贵利达，皆吾身外之物也。穷通之故，在天而不在人，予夺之权，在人而不在我，得之自外，失之自外，于我本无所加损，而我亦不能自制其得失。此所以难求而未必得也。求之无益于得，人亦何劳于必求也哉。”大抵外慕重者，则内视必轻。战国之士，虽垄断乞墦之事，且不为耻，宁知有道德之可求，义命之当安乎。欲维世风，培士气者，必陶之以教化，使人皆厉无求之节而后可。

编自：张居正《四书直解》

【注释】

（一）在我者：指吾心固有的仁义。

（二）求之有道：求之有正当之方法。

（三）在外者：指富贵利达。

【疏解】

求则得之，舍则失之。即是说你要求，便一定得到，若自暴自弃，便一定失却；这是人自己可以决定的，而这求对于得，是有必然的效果的。这求是求仁义礼智，仁义礼智本便是我固有的，故求便一定得到。为什么呢？因人一旦想去求仁义礼智，作道德的实践时，他的本心便会呈现。其实人的去求行仁义礼智时，那去求的，便已是本心自己，而仁义礼智亦在其中。孟子所说的“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告子上1）的求放心，亦即是本心之自求，因当人真正要求行仁时，便已是仁心的呈现了，因此可以说是本心自求其自己。本心的自求，亦即逆觉其自己。这逆觉乃是一种震动，一种不安于私欲的障蔽的震动。

求在外者是指富贵利达，富贵利达，并不是我所固有的。去求富贵利达虽然亦有正当的方法，但得之却有命，即不是一定可以得到的。外在的环境，自己的际遇，并不是人自己可以主宰控制的，故富贵利达虽亦可求，但未必去求便可得到。

故求仁义，是必然可得的，而求富贵，则不一定可得。人的行仁义，求完成德行，挺立人格的价值，是一定可以的，那是人可以自作主宰的，任何外在的东西，不论是如何大的压力，都不能阻挡人的践德行仁。外在的威权只可以杀人之生命，但不能使人不成仁。是故践德行仁，是人，是一切人都要去尽的必然的义务。而富贵利达的得与不得，是不能由人自主的，（虽或幸而得到，但亦不能无限地获得，富贵福泽，终有一定的限度，人不能得无限的富与贵。就是人虽经一切努力，仍然潦倒一生，这也无损于人的价值）。是故富贵是不必然的义务，人当求富贵，但求之而不得，亦无损于人的人格价值。而人若不求仁义，则便是禽兽，此中的差别是很大的。

孟子这章以道德与富贵，求在内与在外，有益于得与无益于德的对比，显示出人本有的内在的德性价值的无限，与富贵之偶然，使人明白人生之正鹄。

编自《孟子义理疏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