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注疏之<尽心章句上>第4章

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

○这是孟子勉尽人性的意思，说道：“人生天地之间，以形自视若甚微，以道自视则甚大。盖天下之物，万有不齐，虽纷然其至迹矣。然物不能外于理，理不能外于心。大而君臣父子，即吾性之统体。小而事物细微，即吾性之散殊，无一物无当然之理，则无一物不具于性分之内，浑然完备，森然包罗，何尝有分毫之欠缺乎？人惟不能反求其理，斯无以兼体诸身耳。苟反之于身，于吾所性之理，心诚好之，无一念不极其真纯。身诚体之，无一事或待于勉强，如此，则理与心融，心与理浃，天全而性得，怡然有顺适之休矣。其乐孰有大于此者乎？”

强（qiǎng）恕而行，求仁莫近焉。”

○承上文说：“人能反身而诚，则天理浑全而仁矣。苟或未诚，是犹有私意间隔，而天理尚未纯也。必勉加克已之功，力行推己之术。如己之所欲，亦人之所欲也，则勿以私之于己；已之所恶，亦人之所恶也，则勿以加之于人。强恕而行如此，虽未即与仁为一，而私欲渐克，天理复还，去大公无我之度，庶几为不远矣。求仁之方，其孰有近于此者乎？要之理一而已。在外则为物，在内则为性，实此谓之诚，纯此谓之仁。本同出而异名者也。人惟廓一心以为统会之基，循众理以为涵养之地，不以妄念汨其天真，不以私意拂其顺应，则心与理合，而性分自无不全矣。尚何有物我之辨，安勉之殊哉？”

编自：张居正《四书直解》

【注释】

（一）强恕：勉强行恕。

【疏解】

“万物皆备于我”之物字有两种可能的解释，一解作事物之理，朱子注说：“此言理之本然也，大则君臣父子，小则事物细微，其当然之理，无不具于性分之内也。”每一存在之事物，皆有其所以存在之理，此所谓“天生蒸民，有物有则”，而使事物存在之存在之理，儒家认为即是道德之理，如父子之存在之理便是仁，仁是使父成其爲父，使子成其为子之理，如没有仁（表现出来便是慈与孝），那便父不成其为父，子不成其为子，亦即没有父子的存在了。照此类推，君臣之理为义，朋友之理为信······而此种种理，其实只是一理，亦皆为人的性分所本具。故万物皆备于我，即是说一切理都为我所本有。既然一切理都为我所固有，则当我面对种种存在的事物时，都能以理应之，如面对父时，我便会孝他，面对兄时，我便弟他···无论我所面对的是什么，我都能有以处之。

另一对物之解说是解作存在物，而不是存在之理，或道德之理。若将物解作存在物，则万物皆备于我即是孔子所说的“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的“天下归仁”之意，即当人呈现其仁心时，万事万物都在仁心的感通的范围之内，即浑然与物同体。因仁心的感通范围是无限的，故当人克服私欲，呈现仁心时，天地万物都在仁心的涵融底下。

万物皆为仁心感格涵融，此时之万物，并不同于人日常所见之万物，而是充满了道德价值意义之万物。因仁是道价值之源，而与仁心为一体的万物，当然亦呈现着仁的意义，此时的山河大地，一色一香，皆充满着无限的意义与价值，比对日常之世界而言，这呈现无限意义之世界，应是更为真实之世界。此意稍玄，但亦是儒学本身本有的意思，吾人应仔细体会。

上述两种对物字的解释虽有不同，但两种意义是可以相通的。一切道德之理具于吾心，与一切存在物与我为一体，本是一事之两面说。因本心所具的道德之理亦是使一切存在成为存在之存在之理，故当人呈现其本心，生发出道德的行为时，固然直觉到一切道德之理即在吾心，皆备于我；同时亦会感到与万物为一体，一切存在物都在仁心之涵融下，呈现着无限的意义，而皆成为真实的存在。故仁心之呈现，既是道德的实践，亦是宇宙生化之创造活动。一切的道德之理，皆具于心，而为吾以所呈现；一切物亦皆在吾心之感通下而成为真实之存在，与仁心一体呈现，不可分割。

反身而诚，即反诸身而真实地实现此一切之性理，使一己之生命活动成为天理之流行，而与万物一体呈现，此时人便可体会到无限与永恒的意义，感到与天道合一，这当然是会产生莫大的快乐的。这种快乐，并不是感性欲望得到满足那样的快乐，这种快乐是精神性的“大乐”。

强恕而行，是求能实践仁的工夫。本来反身而诚，便是仁心的全体呈现，不必再言工夫。但人不能免于气性私欲之杂，故必须勉强以行，推己及人。所谓忠恕违道不远，能勉强以忠恕行之，便已是仁心的真实呈现了。

编自《孟子义理疏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