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注疏之<尽心章句上>第46章

孟子曰：“知（zhì）者无不知（zhī）也，当务之为（wéi）急；仁者无不爱也，急亲贤之为（wéi）务。尧 舜之知（zhì）而不遍物，急先务也；尧 舜之仁不遍爱人，急亲贤也。

○孟子说：“人君之治天下，知以明理，仁以爱人，二者不可偏废。然有要焉，不可不知焉。盖知者通达万变，于天下之事，固无所不知，若事事而求其知，则不胜其劳，而事亦有所难治。惟于庶事纷纭之中，求其所当务者。如关治道之大体，系民生之切务，惟以此为急，而励精以图之，则弘纲既举，细目自张，凡众务之杂陈于前者，自然次第举行，而事无不治矣。其为知也不亦大乎！仁者包含遍覆于天下之人，固无所不爱，然人人而用其爱，则不胜其烦，而爱亦有所难周。惟于众人泛爱之中，求其人之贤者。如德可以正君而善俗，才可以修政而立事，惟以此为急，而虚已以亲之，则众贤在位，庶事自理。凡群黎之待惠于我者，自然德泽旁流，而爱无不洽矣。其为仁也不亦博乎！果何以征之，尝观诸尧舜矣。若钦明，若濬哲，古今称大知者，至尧舜而极，然岂能物物而徧知之哉？其所急者，亦惟先务是图。如授人时，治洪水，齐七政，辑五瑞之类是已。此外一日万机，虽未尝不加之意，而政教之大纲，不与存焉。即尧舜之智，亦有所不暇图耳，况智不如尧舜者乎？日如天，曰好生，古今称至仁者，亦至尧舜而极，然岂能人人而偏爱之哉？其所急者，亦惟亲贤是务，如尧以不得舜为已忧，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已忧是已。此外百工庶职，虽未尝不加之意，而赞襄之重寄不与存焉。即尧舜之仁，亦有所不暇及耳。况仁不如尧舜者乎？”欲知仁智之要务，诚不可以尧舜为法矣。

不能三年之丧，而缌（sī）小功之察；放饭（fǎn）流歠（chuò），而问无齿决，是之谓不知（zhī）务。”

○察是详审。放饭是纵意吃饭。流歠是长饮无节。齿决，是以齿啮断干肉。

○承上文说：“观尧舜之所急，则知仁、知各有所当务矣。乃若知不急先务，仁不急亲贤，而惟琐细之事是图。譬之丧服，三年之丧，是重服；缌麻三月，小功五月，是轻服。制服者，谨其重而后及其轻可也。乃今于父母重丧，不能自尽，却于缌麻小功之服，讨论之必详焉。又譬之饮食，放饭长饮，是大不敬，齿决干肉，是小不敬，饮食者，慎其大而后及其小可也。乃今于放饭流歠之大过，不知自检，却于干肉无齿决之礼，讲求而不置焉。若此者，察察为明，虽若详于细微之事，而惽惽莫辨，实则昧于缓急之宜，舍重而图轻，得小而忘大，真乃不知务之人矣。”仁智不知所务，何以异此，此尧舜智不徧物而智，而光被四表，仁不徧物而爱，而泽及群生，惟其知务故也。人主欲识为治之大体，宜于此留意焉。

编自：张居正《四书直解》

【注释】

（一）知：此处之知与尧舜之“知”，都当念成“智”，知者无不知，即智者没有什么他不明白的道理。

（二）当务：应当专心全力去做的事。

（三）急：此当动词用，急是以之为急，认为是急迫要紧，列为首要处理。

【疏解】

孔子总体说仁，孟子分解说本心良知在仁义礼智四端处显，实则仁固是仁，智亦是德性心的内涵。仁者无不爱，是仁心的流行徧照；智者无不知，是德性之知的发用判断。

在根源处的自身说，是无不知无不爱，在发用时的对应外境说，是有何者为当务之急的选择。人的本心是无限的，无有不知之理，无有不爱之人，然人的存在则是有限的，就是圣人如尧舜，就存在面而言，其知不能同时徧照万物，其仁也不能同时徧爱天下人。外王事业必牵涉万端，吾人当机立断，以是否当务的价值判断做为程序缓急的决断根据。只要是应该的我们都得做，然而不能同时完成，故先行处理较为急迫的事，而是否急迫的判定，是由应该的良心做为判准的。故虽无不知，惟当务之为急。

其次，外王事业对事也对人，对事而言，当务之为急；对人而言，当务之急在亲贤。此处之亲，泛指亲近的意思，没有“仁之而弗亲”的差别义。治国平天下，当亲近天下人，惟存在上的限制，一时不能做到，故出于智的判定，以亲近贤者为急务。

总而观之，无不知无不爱是仁，当务之为急，急亲贤之为务是智，就生命言无不爱无不知，就存在言不能徧爱不能徧知，故以当务为急，以亲贤为急务。此为外王的政治智慧。

人间社会，有时不能面面俱到，十全十美，由是我们随时面对选择，而难以割舍。这时仅能依据良知，做一当务为急的价值衡量，并且在当务为急中，以亲贤为实践的起点。

编自《孟子义理疏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