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天道的体悟|蔡仁厚《中国哲学史》第4卷第3章<明道的造诣与地位>第3节

一、道不即是阴阳,而亦不离阴阳

 

系辞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又曰“立天之道,日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又曰“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亦形而下者也,而曰道者,惟此语截得上下最分明。元来只此是道,要在人默而识之也。(遗书第十一)

 

阴阳虽不即是道,而道亦不离乎阴阳。阴阳是形而下之气,而曰“一阴一阳之谓道”者,是要在一阴一阳之变化中,当下体悟“於穆不已”之道体,换言之,於穆不已之道体,必须藉资一阴一阳之变化而显现它自己。

 

明道说“惟此语截得上下最分明”,这句话很诡谲。依常情看,“一阴一阳之谓道”这种句子,实无截分上下(形上形下)之意,人若质实地认为此句是表示阴阳即是道,便正是误混上下而不分,如何能说是“截得上下最分明”?

 

依牟先生之疏通,这不是分解地截得上下最分明,而是“圆融地截得上下最分明”。既截分而又圆融,既圆融而又截分,形上即在形下之中,形下即在形上之中,此其所以为诡谲。亦惟诡谲,始能融分解于圆融中,虽圆融而又不失上下之分。故下文继之曰“元来只此是道,要在默而识之也。”(元来道不即是阴阳,而亦不离乎阴阳;只有在一阴一阳之变化中,乃能当下体悟於穆不已之道体;并无一个与阴阳相截离、而“只是理”的道也。此意,字面上不可见,故要人“默而识之”。)

 

明道此语,显然是道器上下之圆顿表示。惟圆顿始能默识,唯默识方显圆顿。(此犹如维摩诘当下默然、便是不二法门,乃是顿教也。顿即函圆。故曰圆顿。)在此,不容分解筹度,而须默识心通、当下即是。

 

二、道亘古而常存,超有无而遍在

 

“一阴一阳之谓道”,自然之道也。“继之者善也”,有道即有用,“元者善之长也”。“成之者”却只是性,“各正性命”也。故曰:“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如此,则亦无始,亦无终;亦无因甚有,亦无因甚无;亦无有处有,亦无无处无。(遗书第十二)

 

系传上第五章云:“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明道先疏解此段文,而语甚简略。此即上蔡所谓“只转却一二字,点掇地念过,便教人省悟”者是也。“一阴一阳之谓道,自然之道也”,此所谓“自然”,是指说道之自然而本然,并非一般自然之义。“继之者善”,是说将“道”继续下去而不断绝,便是善。而“成之者却只是性”,是说能成就此“道”者,便是吾人之性(性,能完成此道),这是“性之义用”。

 

性何以能成就道?因为性是道德创造之真几,能尽性,便能完成此道之生化于一己之生命中,亦是重现此道于一己的道德行为之纯亦不已中。这显然是“率性之谓道”之义。但常人都不能充分而圆满地各尽其性,所以有仁者见之、智者见之云云,而结之曰“故君子之道鲜矣”。

 

明道点掇地念过此段文字,目的在说明:道本身“亘万古而常存,超有无而遍在”。故下文又说“如此,则亦无始,亦无终”云云。意谓人对于道虽见仁见智而皆不能尽道之全,但道本身却无有始终而亘古常存,并永远呈现其生化之大用。

 

又曰“亦无因甚有,亦无因甚无”,是说道之存有,是自存自有,不是因着甚麽旁的东西而存有,亦不因旁的东西而归于无。这表示“道”超越有无,不可以相对的有无而论之。又,“亦无有处有,亦无无处无”,是指出道之遍在,无所谓“有处有”、“无处无”。若说有的地方就有,便函着无的地方就无。如此,则道不遍在。所以不能以“有”或“无”来说“道”。

 

言有无,则多有字。言无无,则多无字。有无与动静同。如冬至之前,天地闭,可谓静矣,而日月星辰亦自运行不息,谓之无动可乎?但人不识有无动静尔。(遗书第十一)

 

此与前条所谓无始终、无有无,以及亦不少、亦不剩之理境,完全相同。横渠《正蒙·大易篇》第十四有云:“大易不言有无,言有无,诸子之陋也。”太和篇亦云:“知虚空即气,则有无、隐显、神化、性命,通一无二。”又云:“知太虚即气,则无无。(二句即气之即,乃相即不离之意。)横渠所说之义,正与明道相同。凡承《中庸》《易传》而来者,对儒家这种充盈型之智慧,皆有共同之契会。

 

三、天道生生

 

“生生之谓易”,是天之所以为道也。天只是以生为道。继此生理者即是善也。善便有一个元的意思。“元者善之长”。万物皆有春意,便是“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成却待他万物自成其性始得。(遗书第二上)

 

天以“生”为道。此道是“生道”,亦即“为物不贰,生物不测”的创生之道。此“生道”亦即“生理”,是所以能“生生不息”的超越之理。这个生道、生理,亦可名:易体、神体、於穆不已之体。“一阴一阳之谓道”,即是指点这个道(“一阴一阳”之变化亦犹“生生”之义)。由生生不息指点“易体”(生生之谓易),即可显示“天之所以为道”即是生生之道。

 

能继复而呈现此生道、生理,便是善。善,“便有一个元的意思”。元是始,是首,是一价值观念,是众善之长,万善之源;这是提起来而超越地说。“万物皆有春意,便是继之者善也”,则是落实于万物而内在地说。亦即由万物之春意、生意、生机洋溢,便可指点出生道生理之无所不在,以见天道生生之“於穆不已”。

 

此条又解释“成之者性也”,而说“成却待他万物自成其性始得”。此句意不显豁,大体是说物各付物,各归自己而一一成就之。

 

遗书第十一,有数条论“生物不测”之神用,录列于此,以供参阅:

 

1.“生生之谓易”,生生之用则神也。

2.“穷神知化”,化之妙者、神也。

3.天地只是设位,易行乎其中者,神也。

4.中庸言诚,便是神。(按:神、是诚体之神,不是以气言之的神。)

5.“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圣人、人也,故不能无忧。天则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者也。

 

此第5条据系传上“一阴一阳之谓道······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盛德大业至矣哉。”此言天道显之于仁,藏之于生化之大用,於穆不已地“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天地无心而成化,故不与圣人同忧。明道于此指点曰:“圣人、人也,故不能无忧”。圣人之忧即是圣人之仁。既言天道“显诸仁”,则圣人忧患之仁心,实即天道之见证。参赞天地之化育,亦即圣人仁心之化育。在内容意义上,圣人仁心之化育(存神过化),与天地之道的化育,等同为一,此便是所谓“一本”。

 

天道之生化,虽然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不与圣人人同其忧患,但在“一本”之下,亦必须重视圣人仁心之化育,以证实天道生化的全幅义蕴,以肯认天道即仁体,以成其为真一本。明道真切于此义,故能首先正视孔子之仁,而谓“学者须先识仁,仁者浑然与物同体”;又能正视孟子之尽心知性知天,而谓“只心便是天”。

 

以上是明道对天道之体悟,虽甚为通透,但尚多就《易传》之言而点掇之。下节换一名而曰“天理”,复就天理而重新体悟,此则为明道之自意语,更可显出明道之姿态。

 

见《心体与性体》第二册,页三四三~三四四。

 

编辑排版:其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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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蔡仁厚,转载自:《中国哲学史》(台湾学生书局印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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