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德之敎中的自我问题 | 蔡仁厚《孔孟荀哲学·孔子部》第8章 宗教、义务与自我问题 第四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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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上所述,儒家是一个敎,是“即道德即宗教”的天人合德之敎。那末,这个成德之敎中的“自我问题”,当然亦应该有一个说明。

 

“我”的发现,在西方哲学乃是一个重大的问题。譬如三百多年前,笛卡儿说了一句“我思故我在”,便成为传诵至今的名言。如果浅一点说,“我吃故我在”,“我爱故我在”,岂不亦一样可以通?不过,吃饭的我只是“形躯我”,恋爱的我只是“情意我”,还没有进到哲学意义的“认知我”(思想主体)以及道德价值意义的“德性我”(道德主体)的层次。对于“自我”的问题,孔子虽然没有作过正式的论证,但我们可以从孔子的敎言里,看出他对自我境界的态度。

 

关于自我境界的划分,上文所提到的是较为通行的四分法:(1)形躯我,以生理与心理之欲求为内容;(2)情意我,以生命感与生命力为内容;(3)认知我,以知觉理解与推理活动为内容;(4)德性我,以价值自觉为内容。(注一一

 

(一)就“形躯我”而言,孔子当然重视生命,而且亦善于摄食养生(可参看论语乡党篇)。但生存或求生,却并不是人生价值的标准所在。所以孔子说:

 

“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卫灵公)

 

“杀身”以“成仁”,是以有限的生命换取无限的价值。身之生死既不足计,则有关生理与心理的欲求,更不待说。孔子说“君子谋道不谋食”,是表示人应该用心于大是大非的辨别,而不必念念计较形躯生命的欲求。而另一句“忧道不忧贫”,则表示君子所唯一关心的,乃是德性价值文化价值的实现问题,而不应该忧念个人的穷通得失。孔子之所以对“不以贫穷累心”的颜回特加称赞,正以此故。盖生活中的贫富得失,本来就有客观的限制,非人力所能控制。君子以立德明道为本,虽处于贫贱亦能乐而忘忧,此即所谓“君子固穷”;而世俗之人则常随感性欲求走,每因穷困而放弃原则,故孔子又有“小人穷斯滥矣”之叹。

总之,就个人自处而言,孔子并不重视形躯生命之苦乐得失乃至生死,可见他的自我境界很明显的不落在形躯我上。

 

(二)关于“情意我”,上文已指出含有“生命感”与“生命力”二面。前者表现于艺术性的活动,后者表现为勇敢坚毅。依孔子之意,这二面的自我境界,都应该以“德性我”为归趋。

 

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八佾)

 

韶乃大舜之乐,武即周武王之乐。武王征诛而有天下,其德不如大舜之禅让公天下。而孔子对韶乐武乐的评论,亦正是关联着作乐者之德而说的。可见孔子评论音乐艺术,实以道德观念为标准。又如:

 

顔渊问为邦,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卫灵公)

 

郑国的音乐,委靡失度,不合性情之敎的标准。“郑声淫”,是一句道德意义的判断;“放郑声”(放、摒弃之意),则更将禁止不合道德标准的音乐,视为政府的责任。孔子之意,是认为艺术的价值,在于陶冶人格情操,所以应该受到道德的节限和制裁。至于如何表现生命力的质量,则可以从孔子之言“勇”而加以考察。孔子曾说“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宪问)通过德性的自觉,必能生发无畏的道德勇气。反之,如果生命力不受德性我的指导或裁度,则将生出罪恶,造成祸害。所以孔子又说:“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阳货)儒家言勇,重视“反身循理、以志帅气”的义勇,即以此故。

 

(三)就“认知我”而言,孔子亦不认为“知”能够决定“成德”。所以说:“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宪问)“言”指言论思想,属于“知”的范围。知不能决定德,而“德”则可以显发“知”以立“言”。从有言()与有德()的对比中,可以看出知与仁之间,有着本末先后之不同。所以孔子又说:

 

“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卫灵公)

 

知及之,是智及于物而足以明其理;仁守之,是理得于心而能守之而勿失。一个人的智虽然足以明理,但如果他私欲间杂,意志不能纯一,亦仍将不能得之于心以具有其德。孔子的意思,是认为意志的纯一,比认知更为重要。苏格拉底直说“知识即道德”,而忽视意志之纯化与道德本身之践履,这是和孔子不同的地方。

 

孔子当然重视“学”。他亦说过“博学于文”,“温故知新”,“多学而识”,“多闻阙疑”,求“文献”之“足征”,并敎人“学思并重”,“举一反三”。熊十力先生亦常提醒一个意思:“圣人重德而不轻知识”。这个意思当然可以说。但与进德之义相较而观,则本末先后之间,亦自有轻重之别。所以孔子论学总是归结到进德。他称颜回“好学”,是举“不迁怒,不贰过”以为说,可知孔子心目中的“学”,其着重点不在知识,主要是指“进德”而言。孔子并不表现理智思辩的兴趣,亦没有开辟出纯粹知性的领域;所以孔子的“仁智双彰”亦仍然是“摄智归仁”。而“知”的功能,亦主要在于了解人之本身,以助成人之进德。论语载: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知,子曰:“知人。”樊迟未达,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樊迟退,见子夏曰:“乡也吾见夫子而问知,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何谓也?”子夏曰:“富哉,言乎!舜有天下,选于众,举臯陶,不仁者远矣。汤有天下,选于众,举伊尹,不仁者远矣。”(颜渊)

 

据孔子之说,“知”的主要意义,是在于“知人”;而知人的目的,又在于任用正直的贤才,以引导人归向正途(举直错枉,使枉者直)。可见“知”的主要功用,是在了解人、了解事理,以辅助成德;而并不着重于对客观事物的认知理解,以成就知识。(注一二)因此,相对于“德性我”而言,“认知我”实只居于附从的地位。

 

总上三点所述,“形躯我、情意我、认知我”,皆系属于“德性我”之下。孔子虽未曾论及纯哲学意义的自我问题,但从他“求仁、为仁、成仁”的敎言,以及上文所作的考察看来,其意向着重在“德性我”,已甚为明白。而自孔子以下的儒家,亦是集中在以“价值自觉”为内容的“德性我”上,而开发了人类各大文化系统中、最为深广丰富的心性成德之学。由此可知,孔子对自我境界所取的态度,亦正决定了儒家“成德之敎”的精神方向。

 

注一一:参见劳思光先生《中国哲学史》(台北、三民书局)第一册第二章。

注一二:按、孔子之学,虽不以成就知识为主旨,但孔子亦从未在原则上轻忽知识之价值。至于如何自觉地从中国文化心灵中转出知性主体,使知性主体从德性主体的笼罩之下,透显出来单独起用,以开出“知识之学”的新学统(与道统分开而言的学统),则是当代中园人的责任,亦是儒家所面对的一大中心课题。

 

编辑排版:其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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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蔡仁厚,转载自:《孔孟荀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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