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注疏之<尽心章句下>第34章

孟子曰：“说（shuì）大人，则藐（miǎo）之，勿视其巍巍然。堂高数仞，榱（cuī）题数尺，我得志弗为也；食前方丈，侍妾数百人，我得志弗为也；般（pán）乐饮酒，驱骋田猎，后车（jū）千乘，我得志弗为也。在彼者，皆我所不为也；在我者，皆古之制也，吾何畏彼哉？”

○八尺叫做仞。榱题是椽头。方丈是桌面摆列方广有一丈。

○孟子说：“今布衣游谈之士，欲进说于王公大人之前者，往往视大人太尊，视已太卑，不胜其畏惧之心。所以理为势屈，而言不尽意耳。自我言之，彼虽尊贵，那进言之人，只合藐视而轻忽之，切勿将他巍巍然可畏之气象看在眼里，则志意舒展，而言语得尽矣。所以然者何哉？彼大人者，堂有数仞之高，榱题有数尺之长，不过宫室华美而已，我若得志，必不为此侈靡之事也。食前有方丈之广，侍妾有数百之众，不过声色艳丽而已，我若得志，必不为此奢纵之事也。般乐逸游而饮酒，驱驰车马而田猎，且每一出游，则后车随从者有千乘之多，不过快意适观而已，我若得志，必不为此荒亡之事也。而在彼之声势气焰赫然动人者，皆我所不屑焉。而在我者，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其所抱负操持，皆千古圣贤之法制，是我重而彼轻，我大而彼小矣，吾何畏彼之有哉？此吾当藐视之也。”是时战国游士，意气非不盛，谈吐非不高，然其心只知有诸侯之尊，而多方欲中其欲，曲意以希其宠，所以到底止成就得顺从之妾妇。而孟子独能以道德自重，义命自安，宜其为狂澜之砥柱也。

编自：张居正《四书直解》

【注释】

（一）大人：在这里是指政治地位尊贵的人，与上上条“养其大体为大人”中的大人不同，在那一章中，大人是指德性尊贵的人。

（二）藐之：轻视他。不过在这里不是指人格上的看轻，而是指外在地位上的看轻。而且这看轻不是意谓比自己不如，而实是意谓彼此平等，彼并不比自己高的意思。

（三）巍巍然：高貌。这里是指外在地位之高。

（四）仞：八尺为仞。

（五）榱题数尺：榱是屋椽，即并排斜搭在大梁两边的横木。题是头、端。榱题就是指屋椽凸出于屋檐外的部分。连这椽头都有好几尺长，可见房屋之宏大。

（六）食前方丈：而前罗列的菜肴，广及方丈。谓饮食丰盛也。

（七）般乐：般是大，般乐就是大规模地作乐。

（八）古之制：古时的规矩。其实是指合理的规范。

【疏解】

这一章仍是就“自信”一点意思加以详说。前一章（尽心上10）单就自己处挺立自信，这一章则更就人我相对之时来考验。原来所谓良心放失，就是外求；外求就是以外在条件来支持自己。而一说到外在条件，便是可比较的。因之靠外在条件来支持自己，结果一定不可免地陷于抑人扬己、与人相争。而相争不可能必胜，遂因此患得患失，恐惧忧虑；结果反而更形成对自我的打击。所以要求其放心，就是要从不必与人相较之处来建立自信。要知那种自信才是人人都能建立而不必以打击他人为代价的真自信啊！

在这一章中，孟子就以面对地位贵显的所谓大人物，当如何跟他说话论理来作例子，来说明这种真自信。而其关键，就在厘清这些住华屋、进美食、仆妾环待、作乐饮酒的豪奢生活，实与自信完全无干。并进而鉴别出对方之所以逞其豪奢，乃在意欲藉此来装点他脆弱的自尊（这当然是一种假我、假自尊），而事实上适足以见其可怜。所以若此之装点门面，即使我有钱了、有地位了，也是不会做的。我会做的是什么呢？无非是顺良心顺真理而行，而建立我的真人格、真自信；表达我对他人的真关怀、实现我与他人间的真沟通罢了！此之谓“古之制”。我既已站在真理的一边，则我还会有什么自卑呢？然则我面对这些看似巍巍然的大人物，也尽可以无畏其贵显，而用平等的态度，与他就事论事，就理论理了。

在这一章中，读者容易会有一种偏差的理解，不可不注意。就是误以为孟子是用一种寒士的傲骨来压服贵人。其实不是的，孟子所建立的是一种来自良心自觉的绝对自信。若须要以盛气凌人来取得（寒士的孤傲也是一种盛气），那和贵人们以财势来压人又有什么分别呢?

编自《孟子义理疏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