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sǒu)!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万乘(shèng)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shèng)之家;千乘(shèng)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shèng)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yàn)。
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sǒu)!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梁惠王,魏侯罃(yīng)也。都大梁,僭(编按:音jiàn,超越本分)称王,谥曰惠。史记:“惠王三十五年,卑礼厚币以招贤者,而孟轲至梁。
○叟,长老之称。
○王所谓利,盖富国强兵之类。
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仁者,心之德、爱之理。义者,心之制、事之宜也。
○此二句乃一章之大指,下文乃详言之。后多放此。
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万乘(shèng)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shèng)之家;千乘(shèng)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shèng)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yàn)。
○乘,去声。
○餍,于艳反。
○此言求利之害,以明上文何必曰利之意也。
○征,取也。上取乎下,下取乎上,故曰交征。
○国危,谓将有弑夺之祸。
○乘,车数也。万乘之国者,天子畿内地方千里,出车万乘。千乘之家者,天子之公卿采地方百里,出车千乘也。千乘之国,诸侯之国。百乘之家,诸侯之大夫也。
○弑,下杀上也。
○餍,足也。言臣之于君,每十分而取其一分,亦已多矣。若又以义为后而以利为先,则不弑其君而尽夺之,其心未肯以为足也。
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
○此言仁义未尝不利,以明上文亦有仁义而已之意也。
○遗,犹弃也。
○后,不急也。言仁者必爱其亲,义者必急其君。故人君躬行仁义而无求利之心,则其下化之,自亲戴于己也。
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重言之,以结上文两节之意。
○此章言仁义根于人心之固有,天理之公也。利心生于物我之相形,人欲之私也。循天理,则不求利而自无不利;殉人欲,则求利未得而害已随之。所谓毫厘之差,千里之缪。此孟子之书所以造端托始之深意,学者所宜精察而明辨也。
○太史公曰:“余读孟子书至梁惠王问何以利吾国,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利诚乱之始也。夫子罕言利,常防其源也。故曰‘放于利而行,多怨’。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好利之弊,何以异哉?”程子曰“君子未尝不欲利,但专以利为心则有害。惟仁义则不求利而未尝不利也。当是之时,天下之人惟利是求,而不复知有仁义。故孟子言仁义而不言利,所以拔本塞源而救其弊,此圣贤之心也。”
编自:朱熹《四书集注》
孟子名轲,字子典,一字子车,邹人也,生于战国时,受业于孔子之孙子思。道既通历聘列国,适齐位,虽为上师,而道则未行。这书是与列国诸侯讲论治道及与万章、公孙丑之徒相问答的说话。其大旨述唐虞三代之道,辨义理之微,崇王贱霸、明性兽、辟邪说,发明孔氏之遗教,分为上下七篇。后卒,葬邹县四基山,历朝封邹国亚圣公。
孟子见梁惠王。
○梁惠王名營,本魏侯,都大梁,僭称王,谥曰惠。孟子在当时,以道自重,不见诸侯。适梁惠王卑礼厚币以招贤者,乃是一个行道的机会,因往见之。
王曰:“叟(sǒu)!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叟”是长老之称,如今称老先生一般。
○惠王一见孟子,尊称之说:“叟,你自邹至梁,不惮千里之远而来,有何计策,可以利益寡人之国乎?”
孟子对曰:“王!何必日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孟子对说:“王欲图国事,何必开口就说个利字?治国之道,亦有仁义而已矣。仁者,心之德,爱之理;义者,心之制,事之宜。这是人君君国子民,立纲陈纪的大道理。舍此不言而言利,岂予千里见王之心哉!”
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万乘(shèng)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shèng)之家;千乘(shèng)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shèng)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yàn)。
○这一节是说求利之害。征,是取。乘是车数。万乘,是天子之国,千乘是诸侯之国。千乘之家,是天子的公卿。百乘之家,是诸侯的大夫。餍,是满足的意思。
○孟子说:“我所以谓王不当言利者,盖以王乃一国之主,人之表率。王若惟利是求,说何以利吾国,则此端一倡,人皆效尤。为大夫的,便计算说何以利吾家;为士庶人的,便计算说何以利吾身。上取利于下,下取利于上,上下交相征利,而弑夺之祸起,国从此危矣。将见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是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是百乘之家。盖地位相近,则凌夺易生,必然之势也。夫公卿于天子,万乘之中,十取其一,而得千乘焉。大夫于诸侯,千乘之中,十取其一,而得百乘焉。所得不为不多矣。若以义为后,而以利为先,则纵欲贪饕,何有止极!不弑其君而尽夺之,其心固未肯自以为餍足也,国岂有不危者哉!夫求利之端一开于上,而弑夺之祸遂成于下,则利之为害,甚可畏矣,王岂可以此为言乎?”
“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
○这一节是说仁义未尝不利。遗,是弃。后,是不着紧的意思。
○孟子又说:“我谓治国之道,在仁义者,盖以仁义有自然之利故也。今夫人君之治国家,不过欲人皆孝于亲,忠于君而已。人而不仁,固有遗弃其亲而不顾者。诚能好仁,则天性之爱,自笃于所亲。凡所以承颜顺志,左右就养者,皆其情之不容已者也。几曾见有仁之人,而肯遗弃其亲者乎?人而不义,固有背慢其君而不敬者。诚能好义,则敬事之念,自先于所尊。凡所以纾忠尽力,奔走服役者,皆其分之无所逃者也。几曾见有好义之人,而肯背慢其君者乎?夫使举国之人,个个是忠臣孝子,都来亲戴其上,国家之利,孰大于此。而皆自仁义中得之,则仁义曷尝不利乎?王欲图治,固不必舍此而他求矣。”
“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孟子重言以结上文两节之意。说道:“求利有莫大之害,行仁义有莫大之利。则天理人欲之间,关系治乱安危,非细故矣。王欲为国,亦惟曰仁义而已矣,何必言利以启危亡之祸哉!”
按:当时王道不明,人心陷溺,列国游士,争以功利之说,阿顺时君,干进苟合。而孟子独举仁义为言,所以遏人欲之横流,存天理于既灭,其有功于世道大矣。七篇之中,无非此意,读者宜详味焉。
编自:张居正《四书直解》
【注释】
(一)叟:老丈,今说老先生,尊称。
(二)远:当动词用,不以千里为远,不辞跋涉千里长途的劳苦。
(三)亦:祗也。
(四)何以:是“以何”的倒装,此处“以”当“用”,不当“因”讲。故“以何”是“用什么”的意思,而不是“为什么”的意思。
(五)征:取也。
(六)弑:地位卑贱的人杀地位尊上的人叫弑,此为贬义。
(七)万乘之国:兵车一辆叫一乘,当时诸侯“国”,卿大夫“家”,是以兵车的多少,来分别国家的大小,诸侯有封国,大国可以出万乘兵车,故说是万乘之国,小国可以出千乘兵车,故说是千乘之国。卿大夫有封邑,或称采地,拥有封邑釆地的卿大夫曰家,大家可以出千乘兵车,故称为千乘之家,小家可以出百乘兵车,故称为百乘之家。
(八)餍:足。
【疏解】
孟子立身战国时代,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正是篡夺兼并,战火兵乱的苦难时代。当时,三家分晋,田氏篡齐,齐晋覇业尊王的传统价值观,卒告崩落。周文礼乐的共同体解体,王天下的常轨定制遽失,列国不再维护大一统,而走向军国主义。
周王朝,天下是由周文礼制架构而成,礼坏乐崩,立体撑开的天下崩颓倒塌,上下混同不分,历史文化传统断隔,生命转成平面的存在,精神层面的理想完全失落,道德与文化的价值不被肯定。一切的生命活动,都落在现实功利的衡量上,都发自原始物欲与才情的直接表现,没有规范,也没有曲折,但见物欲狂扬,才情流行。由是整个时代是属于兵家、纵横家,与游士侠客纵横来去的舞台。孟子立身斯世,对抗时代狂潮,首在重建价值观念,肯定道德生命与文化理想。试图扭转整个时代的风气,故开宗明义即标举义利之别的价值论,把自然生命引向道德生命,把功利实效引向仁义价值,把军国霸道引向仁政王道。
这一以功利衡量价值的时代空气,在孟子见梁惠王时,就被梁惠王一语道破。他说:“老先生啊!你不辞辛劳的跋涉千里长途而来,请问那对我的国度会带来什么有利的情势呢?”
梁惠王的想法,是代表整个时代的价值观,孟子不远千里而来,是涵蕴着多少生命的真诚理想与情意啊!奈何梁惠王迎头抛了一句“将何以利吾国”的问话,岂不是让有心人心灰意冷吗?所以孟子不假辞色,立即还了一句:“君王你何必老说利?人间事的考量,仅有仁义罢了!”因为一说利,在人我之间立即形成一利害关系的冲突与对抗,诸侯国说怎么样对我的国有利,卿大夫家说怎么样对我的家有利,士及庶人说怎么样对我的身有利,人人以利为先,就是一场无可避免上下交征的混乱。这对诸侯国说来,岂不是落入重重的危机中吗?
在万乘兵车的诸侯国,能弑君篡位的一定是千乘兵车的卿大夫家,在千乘兵车的诸侯国,能弑君篡位的一定是百乘兵车的卿大夫家。实则,对诸侯国分封出来的卿大夫家说来,在万乘兵车的封国中,已分有千乘兵车之大的家,或在千乘兵车的封国中,已分有了百乘兵车之大的家,不能说不多了,倘若老把利放在前头,而把仁义抛开的话,不篡夺兼并整个封国是不会满足的。这是凡事说利,在一国之中,造成上下交相争夺的后果。
以是之故,君王主政不能说利,而当讲仁义,仁是父子之亲,义是君臣之义,仁心发用就不会有人遗弃他的亲人,担当道义就不会有人不敬重君王。君王啊!为了你的封国计,还是讲仁义才能上下相安,何必说利,反而造成上下交征利的局面呢?
孟子此章对梁惠王的进言,是专就诸侯国如何安内而言,其立言的角度又专就价值观上说义利之别,以求根本扭转时代的风气。在整个时代讲功利的风潮狂澜中,孟子独排众议,挺身出来,大声宣称:“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这一发自圣贤生命的呼声,正代表时代的良知,与历史的定盘针。孔子之后,杨墨中分天下,至孟子出,儒学重振再兴,仍为吾国思想的主流,深入每一个中国人的生命中。
编自《孟子义理疏解》
编辑排版:其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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