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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说，“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徵之矣。”这一章非常妙，很伟大的一章哦。孔子是何等人物啊，孔子好学，所谓“吾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述，你要述，也不得了了。所以“作者之谓圣，述者之谓明”，这是《礼记·乐记》里面的一句话，这句话很有意义。
“作者之谓圣”，圣人才能“作”，圣人的心达到完全的清明，所以“作”，现在简单翻译成“创作”，或者“治礼作乐”的那个“作”。从无到有，天地间从来没有这个事，圣人把它发出来，这叫“作”。“述者之谓明”，明是什么，明就是“哲”，明哲啦，或是贤哲啦，或是有思想的人，他就“述”。“述”就是传述，他不敢说创，所以孔子“述而不作”，他只是传，或是讲述传述。这个“传”，后世也念作“zhuan”，就是注解嘛，所以古人叫“作”，现在叫“传”。如果“作者之谓圣，述者之谓明”，那么所谓“传”，都是对圣人之言的解释。因为圣人的话叫“经”，于是有“经传”，是这样来的。这是所有读书人共同的一个见识，他用字是这样用的，如果你知道这几个字的分量，这几个字一说出来的时候，有那么大那么高那么丰富的内容，我们内心才有感动，你这样才叫有教养、有深度，要不然看起来毫无感觉。这些字都很伟大的字，要这样看。
那孔子呢，说自己“述而不作”，他这个“述”，也不简单哦。“述”也要很有学问呐，而且不仅要有学问，你还要有相当的眼光，也可以说有相当智慧。智慧达到某个高度你才能了解智慧嘛。所以你有一点智慧才能够去了解智慧，然后再反过来开发你的智慧，所以以智慧接引智慧。你一定也要有自己相当的智慧，你才能去向往那个古人高明的智慧。所以“述”也不得了。孔子在这里就“述”，他述的范围是很广大的，他述的时间在历史的源流中，是很长远的，真的是“通古今之变，究天人之际”。
当然是“究天人之际”啊，他一讲就是“知我者其天乎”，那当然是“究天人之际”，他还“通古今之变”了。所以这不是太史公发明的，任何一个真正的有文化深度教养的人，他都要“究天人之际”，否则只是在现实中讨生活，你怎么能够提升人的境界呢？所以必定要“究天人之际”嘛。“天命之谓性”，人之理来自于天，我们反过来讲，要“尽其心者知其性，知其性，则知天矣”嘛，天人是相通的，所以“大人者与天地和其德”。你不究天人之际，你怎么定一个人人生的方向？你不能为天地立心，就不能为生民立命，所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样才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所以孔子要“述”也不得了。通古今之变，当然孔子成一家之言，所以太史公的这些理想，都是学孔子的。
好了，你看，孔子对历史的了解，他说夏礼——上从典章制度，下到人情世故，都叫礼——杞不足徵也。杞国是夏朝之国，商汤灭了夏杞——这古人革命很好玩的，古人革命是很优雅的，他灭了暴君之后，他这个族群的人，都还保护他，并没有杀光，然后把他们封到杞国。夏朝之后，这些子孙不争气，所以夏礼，就是他们祖先的礼，“杞不足徵也”，夏礼，到了杞国，去问杞国人，杞国人居然不能给我验证，这实在是……不过不要责备他们，我们现在也差不多了，假如有一个西方人说，我来研究中国文化，来到中国，中国也不足徵也，中国人哪能讲文化给他们听呢？所以一样的，不争气的子孙就这样。所以杞国不争气，再也没有贤者了。然后，“吾说殷礼”——夏商周三代，孔子说“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但是为什么周是“郁郁乎文哉”呢？因为夏商他都考察过了——所以“殷礼，吾能言之”，宋又不足徵，也是一样，周武灭了商纣，也是把商人的子孙放在宋国，但是到宋国“不足徵”，又不足徵，所以，这两个国都没落了，不能够弘扬他们祖先的大德。
没落到什么程度呢？他们没落还没有关系，他们文化没落，他们不是转了变了，他们还是保留古老的，或者说不进步的，墨守成规，他们还保留这种心态。本来文化是开放的，他们如果了解祖先的高度，本来应该高度一直维持，然后广度一直开发，现在呢？高度不能维持，广度也不能开创，于是这两个国家的人民就变成很迂腐，自古不变的迂腐。所以凡是古书讥笑人不通世故，都讲杞跟宋，你看“杞人忧天”嘛，（笑），宋呢，宋人是“揠苗助长”，庄子第一篇就笑宋人，“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这不是宋人吗（笑），所以要讥笑就笑杞跟宋，当然还有讥笑别的国的，称赞是称赞鲁国的。这个庄子，也笑鲁国，因为庄子反正笑这些守礼之士嘛，当然也可以笑，但是鲁国是最被称赞的。齐国也常常被拿来当笑话，齐人有一妻一妾（笑），他不用别国人，别国人很多啊，为什么要用齐国人？所以这是当时社会风气。这很好玩的。（笑）
好了，宋不足徵，宋为什么不足徵呢？文献不足，也没有书也没有人。孔子说，“足，则吾能徵之矣”，这是何等自信！孔子所看到的文献，可能不如杞宋之多，或者说，他尽力收集，而且能够收集到的，他凭蛛丝马迹，就能够大略了解。所以，我所说殷礼，我所说夏礼，我自认为有相当的真实度，只是没有人帮我验证而已，假如有人有文献帮我印证，那应该印证出来我是对的。我们现在敢这样说话吗？没有人敢这样说话了。所以你说孔子很谦虚吗？在这里就不谦虚，天下只有他知道。你看这样厉害哦，这么用功，这么聪明，有智慧，而且能够把握重点，我们要用这样的方法来学习，你就学得快了。
学书法也是这样，“得古人真迹三两行，便能悟笔法”，真迹的纸破了，但是剩下两三行，是古代书法家写的，你得到这两三行，你就可以写出他的字，把他复原，为什么？因为笔法是一样的，所以“便可悟笔法”，这个笔法包括结构法都在里面，甚至连他的神韵都在里面，只要两三行就好，只要是聪明的临帖者。那比较笨的临帖人呢？临一百遍，他还是抓不到要领。所以不需要多的，只要他的学问是有系统的，他的学问是有理路的，那么只要得到一些，就可以推，应当如此，应当如此。所以，孔子有这个能耐。
（摘自季谦先生讲“佛性与般若”课程文字稿）
编辑排版：其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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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王财贵，转载自：季谦先生博客。如欲深入了解王财贵教授哲学思想与教育理论，请关注本站，或购买正版《王财贵65文集》进行学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