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注疏之<尽心章句上>第15章

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

○孟子欲明人性之善，因指良心以示之说道：“人皆知己之有性，而不知其出于天。试自知能观之，则可见矣。大凡人之于事，由学习而后能的，这不叫做良能。惟是不由学习之功，而精神自会运用，一举动皆成法吻合，这乃是天然自有之能，非一毫人力可与。贤者能之，而不肖者，亦无待于勉强也，非良能而何？人之于理，由思虑而后知的，这不叫做良知。惟是不费研穷之力，而聪明自尔疏通，一意念皆与至理默契，这乃是天然自有之知，非一毫人谋可及。智者知之，而愚者亦无待于思索也，非良知而何？人皆有知能之良如此，则善原于性，性出于天，不假于外求可知矣。乃有凿以人为之私者，岂非自丧其本然之善也哉？”

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

○承上文说：“吾所谓良能良知者，何以验之？尝观孩提之童，太朴未漓，一赤子之心而已，何学何虑也。然于其父母，无有不欢欣眷恋相依而不能舍者，皆知爱其亲也。及其稍长，情欲未荡，亦尚赤子之心而已，何学何虑也。然于其兄，无有不恭敬奉承，退逊而不敢慢者，皆知敬其兄也。夫以孩提而知爱亲敬长之道，此可以验知能之良矣。然是爱亲敬长之心，非自外至，即吾性之仁义也。仁主于爱，而爱莫切于爱亲。故于孩提之爱，可以观仁义主于敬，而敬莫先于从兄。故于孩提之敬，可以观义，夫爱敬之心，不过为一人之私情，而即谓之仁义者，何哉？此无他故，仁义乃人性之同具，天下之公理也。今以孩提之爱，推之天下，无一人不同此爱，爱同，所以为吾性之仁也。以孩提之敬，推之天下，无一人不同此敬，敬同，所以为吾性之义也。使非出于吾性之仁义，何以能达之天下也哉？”夫观仁义之理，不出于爱亲敬长之间，则知道率于性，无不同也。观爱敬之道，不出于孩提知能之良，则知性原于天，无不善也。乃世之言性者，不知验之于纯一之初，而徒求之于斫丧之后，其致疑于性善之说宜矣。

编自：张居正《四书直解》

【注释】

（一）良能：朱注：“良者本然之善也。”

（二）达：通也，言良知所呈现之仁义礼智可通达于天下，天下人都莫不爱亲敬兄，因皆有此良知之故。

【疏解】

“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之知，并不是通过经验学习得来之知；知孝知弟之知是人生而固有的，所谓良知。在见父见兄时，人的本心自然会下要去孝要去弟的命令，这决定，这命令，并不是经验知识所提供的。经验的知识，只能告诉我们有如此如彼之东西存在，并不能告诉我们应该如何对这些对象。这当该如何，是人所自觉呈现的道德意义之世界。没有这本心之觉，亦不会有孝弟。孝弟的意义是本心所觉现创造出来的。

若说孝弟等道德行为，及仁义礼智等道德的理是由经验知识所提供，人经过了曲折的思辨然后可以获致，则人所获得的关于道德的知识应人各不一样，且常常要改变修正。因经验界并不能提供我们以普遍，永恒不变的知识。各种经验科学，都是日新月异般的在修正进步中。但人对道德之理的了解，对是非善恶的意识，却是不变的。当然对于某些行为，古今会有不同的判断，但那是对行为事情作判断时的判断改变，而不是人的道德意识，本心良知改变了。因知识的不同，人所下的道德判断是会变的，如以前认为某事为善，今则会认为未必是善，这是因为今对某事有新的了解，了解到其不善之处，致有判断之不同，但在下判断时所依据的本心良知，则是一样的。随着知识的增长，人依据本心而下的道德判断会有改变，那是人的判断的改变，不是本心良知之改变，良知只是个觉，只是一种与万物为一体的一体之仁，并不是知识。

主张道德是会因时代环境的不同而变的，是道德的相对主义，是不可取的说法。若道德是相对的，便不会有普遍必然的道德律，亦不会有道德行为。因若你可有你的道德，我可有我的道德，古代，现代，东方、西方，皆可各有其不同的道德，则那会有道德的存在呢？这正是道德的毁灭。故说道德，必须肯定其先验的普遍性，永恒不变性。

又若人的知孝知弟之知是经验之知，则人若果没有受过教育，或生于蛮夷之地，或生长的环境不良，只受到坏的习染，便一定不会有善心，不会有道德实践的了，但这显然是不对的，因若果如此，远古的圣贤（如尧舜），究竟又有何书可读呢？是故南宋的大儒陆象山曾说：“若某则虽不识一字，亦须还我堂堂地做个人。”当然读书可以启发人，使人的道德本心易于呈现，但那只是助缘、最重要的还是要自己觉悟，本心的呈现。若没有本心的存在，虽是具备了一切的知识，亦不一定会有德性的实践。我们不能以知识来讲道德，以为道德之理是要从经验事实中找寻的。

孟子此章说得十分清楚，良知良能是不虑而知，不学而能的，不虑不学，即未经后天的思辨及经验学习。这良知良能，是本来便有的。朱子注：“良者，本然之善也。”说得十分精恰。

良知之知是一种直觉之知，是不待思辨而直接明觉的，仁义礼智都是良知本身之直觉呈现。良知即是本心，就其见父知孝见兄知弟之明觉言，便曰良知。良知所知是仁义礼智等理，而理即是心，故良知只是知其自己，逆觉其自己。

良知一旦呈现，便一定会引发道德的行为，因良知本身便有沛然莫之能御的要求实现之力量，此力量即是良能。良知良能，本是一事，就其明觉言良知，就其不容已的实现说良能。此能不是才性的力量，而是本心自己的呈现，任何人之本心皆可呈现（呈现后究竟引发怎样的行为，则须依人的实际的情况，能力而定。如见父而知孝，便呈现孝心，孝心一呈现，便会有种种孝的行为出现，但究是何种行为，便须依个人情况而定，而虽引发的行为会有不同，但其为孝行则一也。）故不论任何人皆可从事德性之实践，都可即就一己目下的环境情况而实现其道德的行为。故人不能说他没有实践道德的能力，人的不实践道德，乃是“非不能也，是不为也。”

良知是知是知非之知，既是道德法则的主观感受根据，亦同时是道德法则的客观根据。良知即天理之自然明觉呈现。良知决定生命活动的方向，言方向便有法则性，故良知本身既是明觉呈现的活动，亦是法则的存有。后来明代的王阳明的致良知之教即本孟子此章之义而发挥。又他所谓之知行合一，亦是本于此章所说的良知良能而言。良知本身是明觉，故是知，而又有其不容己之活动，能带动出道德行为，故亦是行。故王阳明所说的知行合一的行不是一般所说的行为，而是良能，亦即良知本身的实现活动。

又，不虑而知的良知所知的，不是一个外在的对象，若是由知一外在的对象（或一原则，一道理）以决定自己的行为方向。这便变成他律道德，亦即孟子所斥的义外（“我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公孙丑上2）。故良知之知非知外在之对象，而是直觉义，此直觉是创造之机能，直觉之即创造之。良知知孝弟，即直觉孝弟，亦即创造呈现孝弟。

编自《孟子义理疏解》

【注释】

（一）孩提之童：二、三岁之间，知孩笑而可提抱的幼童。

（二）无他：没有别的路。

（三）达：意为扩充通达的意思，达之天下，就是由亲亲敬长推扩于天下。

【疏解】

人是泛指所有的人，有普遍性，不学而能是良能，不虑而知是良知，良是指与生俱来的“本然之善”，良知是指本心之知，良能是指本心之能，都是道德的意义。良知不是指理性的认知能力，良能不是指感性气性的生理本能。理性有知识理性与道德理性之分，孟子的知能是指道德理性的知能，荀子的知能是指知识理性的知能，前者谓德性心，后者谓认知心。故良知良能，不是知识的，也不是官能的，而是道德的。

良知良能，是先天本有，而不是经过后天的学习思虑，才“知”才“能”的，故举孩提之童为例。孩提幼儿尚未进入学习思虑的阶段，然没有不知爱自己父母，此指点出来“爱父母”，是先天的知能，而不是后天的教养，是不必学习不必思虑。等到年岁渐渐长大，也没有不知敬自己的兄长，这边的“及其长”，不可误以为是教育训练的结果。人生每一阶段都有每一阶段的问题，孩提之童的人际关系主要是父母，所以良知良能只在“爱其亲”中呈现，渐渐长大之后，人际关系多了一重与兄长的相处，所以良知良能在“敬其兄”中呈现。我们理解这段话，不要陷在“孩提之童”与“及其长也”之间用心打转，亲亲之仁，敬长之义，是人之本有，不是“孩提之童”才知爱其亲，“及其长”才知敬其兄，孟子如此说，仅是为了指点本心良知呈现的机缘。故底下直说，亲其亲，是本心四端之仁的表现，敬其长，是本心四端之义的表现，既说本心，即是人人本有，而与“孩提之童”或“及其长也”的不同成长阶段，没有特别的关联。

人生在世，要做一个仁人君子，做一个大丈夫，没有别的，只要把本心之仁与本心之义的良知良能，扩充到天下就是了。此中没有什么转折，外王事业还不是亲亲敬长的实践完成吗？这就是所谓“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公孙丑上6）。

无他，是指没有第二条路，理想政治的可能根源就在道德本心的良知良能，就个人生命说，是道德存养；就天下国家说，是道德扩充，政治是指由存养到扩充，也就是所谓“达之”的过程，至于经济、社会的外王建构，皆属枝节，根本在亲亲之仁与敬长之义。“本立而道生”，有源头活水，就可水到渠成，此就根源说，原不必有那么多经验知识的牵扯，故总体往上一提，谓“无他”，不过“达之天下”而已！

编自《孟子义理疏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