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注疏之<尽心章句下>第4章

孟子曰：“有人曰：‘我善为陈（zhèn），我善为战。’大罪也。国君好（hào）仁，天下无敌焉。南面而征，北狄怨；东面而征，西夷怨。曰：‘奚为后我？’

○孟子见当时之臣，务导君以战伐之事，故警戒之说道：“兵凶战危，本非国家之利也。如有人自夸其能，说我善为阵，而整饬行伍；我善为战，而决胜交锋。斯人也，上不顾国家之安危，而惟引君于贪忿，下不恤生民之利害，而惟陷人于死亡，乃负天下之大罪，不容于有道之世者也。夫善陈善战，不过一人之敌而已。诚使国君好仁而不嗜杀人，以宽代虐，以治易乱，则天下之民，皆将望之以为归，而人自无与为敌者矣，奚用此善陈善战之臣为乎？我尝有感于商周之事矣。昔成汤征葛伯也，南面而征则北狄怨，东面而征则西夷怨，都相顾而说，我等四方之人，均一憔悴于虐政者也，汤兴吊民伐罪之师，何不先来救我，以甦重困，而使我独后于他人乎？夫以成汤之师一出，而人心冀望如此，谁敢抗之者哉？好仁无敌，此正其一验矣。”

武王之伐殷也，革车（jū）三百两，虎贲（bēn）三千人。王曰：‘无畏！宁（níng）尔也，非敌百姓也。’若崩厥（jué）角（jué）稽（qǐ）首。

○革车，是兵车。虎贲，是勇士。若崩厥角，是叩头至地，如兽角崩坠有声一般。

○承上说：“昔武王伐殷纣也，革车止三百两，而车马未见其盛，虎贲止三千人，而士卒未见其多，宜乎其易敌矣。然观武王入殷之初，与商民说：尔等不必畏惧，我今伐纣，为他恣行暴虐，使尔等困苦不堪，故来安宁尔等，非与百姓为仇敌也。商民闻之，欢欣感激，都来武王面前，稽首至地，就如兽角崩坠一般。夫王言一布，而人心倾服如此，又谁敢抗之者哉？好仁无敌，此又其一验矣。”

征之为言正也，各欲正己也，焉用战？”

○承上文说：“所谓仁人无敌于天下者，其故何哉？盖征之为言，以已之正，而正人之不正者也。如葛伯无道，成汤则以大义正之；商纣不仁，武王则以大义正之。于时百姓为暴君所虐，苦不聊生，方欲仁人以仁义之师，来正已之国也。故未至而望若云霓，既至而喜若时雨，如商民之延颈以待，周民之稽首以迎，有不俟兵威之加而自服矣，焉用战为乎？”然则人臣不以汤武望其君，而但以战陈之事，邀功启衅，使上下均受其殃，其罪真不容于死矣。用人者可不以之为鉴也哉。

编自：张居正《四书直解》

【注释】

（一）陈：今作“阵”。

（二）奚为后我：奚，何也；后，当动词用。整句话是说“为什么把我放在后面呢？”

（三）两：同“辆”。

（四）虎贲：勇士的意思。

（五）宁尔：宁当动词用，作“安定”解。

（六）厥角：厥当作“蹶”，顿也；角，额角。厥角是顿首的意思。

【疏解】

战国乱局，是兵力竞逐的时代，所以善摆阵势，勇于作战的兵家，成为新兴的英雄，与时代的宠儿，孟子却判定这种以作战杀人为业的专家，是一项大罪恶。

这一判定，是由于有了兵家的专技，会让天下君王迷信武力，因而错失了以仁义平治天下的仁政王道。实则国君好仁，就可以无敌于天下。何以仁者无敌，因为仁者永远站在仁义那一边，也就是永远站在天下百姓那一边。试看，武王征伐商纣王朝，出动三百辆兵车，勇士三千人，但主要的力量，是来自武王对商朝人民的宣告：“不要惊惧害怕，我是来安定你们的家园的，不是跟你们百姓为敌的！”非敌百姓，就是仁者无敌的实质意义。仁者无敌，不对列国诸侯说，而对天下百姓说，无敌的力量在仁义，不在农战，也就是以德服人，而不是以力服人。所以武王仁义大军一到，商朝人民叩头顿首有如山陵崩颓一般。

在此孟子对于征伐，给与一道德价值的规定，“征”的意义就在正天下，而每一个人都想要端正自己，存在有庄严，生命有价值，所以当正义之师前来征伐的时候，天下人民就中心悦而诚服，又何必要战争呢？

这样的正义之师，往南征，北狄就抱怨，往东征，西夷就抱怨，他们会说：“为什么把我们放在最后面？”他们身在不正当不合理的政治错乱中，有好仁的部队前来征伐，前来安定他们，使不正的归于正，不合理的纳入理序常轨，所以亟待王师早来。天下君王能如是，跟天下百姓站在同一边，又何必要战争呢？即如武王伐纣，兵车三百辆，勇士三千人，不过是个姿态，不是兵车勇士打跨了商纣王，而是仁义正道得到天下人民的拥戴。所以说仁者无敌，仁者不与百姓为敌。

编自《孟子义理疏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