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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这个字在孔子以前就有了。周公在尚书金滕篇中有“予仁若考”，诗经郑风叔于田有“洵美且仁”，左传大约出现三十个左右的仁字，而这些仁字（如“亲仁善邻”、“幸灾不仁”、“仁以接事”之类），大体是意指“仁爱、仁厚”之德（注一）。到了孔子，才赋予“仁”以更为深广的意义。所以要想把握“仁”的真实函义，还得从论语书中求了解。
程伊川曾教人“将圣贤所言仁处，类聚观之，体认出来。”（注二）此意甚善。兹将论语
所载孔子答弟子问仁之言录列于此，先作一个形式的考察。
1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
由人乎哉！”……（颜渊）
2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
无怨，在家无怨。”……（颜渊）
3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雍也）
4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颜渊）
5樊迟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子路）
6子张问仁，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请问之，曰：“恭、宽、信、
敏、惠。……”（阳货）
7（樊迟）问仁，（子）曰：“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雍也）
8司马牛问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讱。”……（颜渊）
从以上各章，我们可以看出二点意思：
第一、孔子并没有将“仁”视为固定的德目：“克己复礼”是仁，“见宾、使民”之敬与“不欲勿施、己立立人”之恕，亦是仁。“爱人”是仁，“恭、敬、忠”，“恭、宽、信、敏、惠”，亦可以表示仁。此外，“先难而后获”与“其言也訒”，亦可称为仁者。
第二、孔子亦没有从字义训诂上解释“仁”：如果从字面上看，以上各章之答语，似乎没有一个字是与仁有关的。唯一的例外是以“爱人”答樊迟问仁，爱与仁有字义上之关联。但以爱解释仁，乃是最浅显的回答，而意思亦是很通泛的。而且樊迟三次问仁，孔子的答语皆不同：一次答以爱人，一次答以恭敬忠，一次则答以先难后获。这表示：（1）仁的意义并不能以字义训诂决定，（2）仁不是一个固定的德目，（3）仁的意指不容易把握（所以才三次发问）。
除了答弟子问仁，孔子还有一些论仁的话：
1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里仁）
2子曰：“刚毅木讷，近仁。”（子路）
3（原宪问）：“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宪问）
4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宪问）
5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袵矣！……”（宪问）
6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巳矣。”（雍也）
7宰我问三年之丧……子曰：“食夫稻，衣夫锦，于女（汝）安乎？曰，安。（曰：）
女安则为之。夫君子之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故不为也。今女
安，则为之。”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阳货）
8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学而、阳货）
9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里仁）
10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雍也）
11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子罕）
12子曰：“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宪问）
以上各章，仍然没有用“字义训诂”或者“下定义”的方式说仁，而是从如何是仁，如何是不仁，以及仁者如何如何，不仁者如何如何，来指点“仁”。有几章将“仁”与“知（智）、勇”并列地说，似乎是把仁作德目看。仁，自然亦有德目的意义，但却不能把仁看做“固定”的德目。仁，一方面不为任何德目所限定，而从另一面看，则任何德目又皆足以指点仁。仁是超越一切德目之上，而又综摄一切德目的。所以仁是“全德”之名。（注三）
注一：参看徐复观先生《中国人性论史》（台北、商务版）页九十。
注二：见二程遗书第十八、伊川先生语四。
注三：按、仁为全德之名，乃古今学者所同证。至于仁与其他德目之关系，则将另列“仁与众德”一章，加以讨论。
编辑排版：其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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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蔡仁厚，转载自：《孔孟荀哲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