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航：本文选自蔡仁厚《孔孟荀哲学》一书，点击查看目录。点击查看更多儒家在线学习资料。
儒家讲内圣外王之道，是由内圣直接推外王（注七），这表示“外王事功”乃是“内圣之德”的延伸与开展。孔子所谓“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孟子所谓“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正是说明这个道理。王者以德行仁，是推仁心以行爱民之政，故天下人莫不心悦诚服，而王者所成就的功业，亦因此而得以称之为德业。孔子曰：
“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泰伯）
尧德如天，王道荡荡。孔子这一段话，正说出了德业之所以为德业。
王道即是仁政，功业亦本当就是德业。孟子说：“以德行仁者王，以力假仁者霸。”（公孙丑上）霸者假借仁义之美名以号召天下，而事实上则是以力为本，以利为先；他们所成就的功业，自然不足以言德业。但霸者之所以不得不假借仁义之美名，正因为功业的成就，本就该是仁德的客观表现；单靠“力”与“利”，是不足以号召天下、共赴事功的。试想想，历史上那些伟大的功业，岂是二三英雄一手一足之烈所能成就？假若没有一个客观的道德文化的理想，没有一个救亡图存的目标，又岂能团聚人心、和衷而共济？霸者的假借，自是霸者之事，而亿万众受仁义感召的真诚恻怛，以及“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注八）的义烈精神，则是任何人亦歪曲不了、抹煞不了的。
儒者素严王霸之辨。但孔子有言：“齐桓公正而不谲，晋文公谲而不正。”（宪问）可见即使霸者亦不可一概而论，而功与德亦不是可以截然分而为二的。在此，我想再藉孔子论管仲之言，说明一些意思。
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宪问）
以严格的尺度来衡量，管仲当然够不上孔子心目中的“仁者”。但“尊王攘夷”“兴灭
继绝”的功业，却正是“仁德”的表现。（仁以感通为性，以润物为用。功业德泽施及天下，便是感通润物，便是仁的发用。）孔子答子路之言，亦正是就管仲所成就的功业来说。桓公“九合诸侯”，何以能做到“不以兵车”（不以武力威逼诸侯）？孔子以为此乃“管仲之力”。换句话说，桓公的霸业，实际上即是管仲的功德。“如其仁”，朱注解为“谁如其仁者！”经传释词则谓，如、犹乃也。二种解说，于义皆可通。管仲相桓公，“尊天子而睦诸侯，抑强楚而保小国，遏夷狄方张之势，救诸夏垂危之局”，其功烈德泽惠及天下后世，这就是管仲生命中所显发的“仁”。论语又载：
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刭于沟渎而莫之知也。”（宪问）
子贡所提的问题，与子路一样。孔子的回答，亦仍然就管仲对天下后世的功德而言。春秋之时，“夷狄亟病中国，中国不绝如线”（公羊传语）。管仲辅佐桓公，起自危难，而能布信义，明约束，尊王攘夷，匡正天下。直到一百五六十年之后，孔子犹然衷心赞叹，说是“民到于今受其赐”。若非管仲奋力卫护华夏衣冠之区，中国人早已“披发左衽”，沦为夷狄了。一个有文化理想与政治抱负、而又有大功于天下后世的人，当然不必要、亦不适宜再以小信小节来相责。况且召忽管仲之于公子纠，君臣之分未定（纠只是诸侯之公子）；召忽为所事之主而死，所成就的只是小信小节（所谓封建道德），自不能与“臣死君”相提并论（君、国之主也。死君乃死国，苟得其义，可为大节）。而管仲不死公子纠之难，不过小节有亏；而留此有用之身，佐桓公，匡天下，保障华夏之命脉，全活亿万之生灵，这正是仁心仁德的广被大用。试观管仲所提揭的“尊王攘夷、兴灭继绝”的文化理想，就可以知道他当初心之所存与志之所向，必不在于小信小义。何况人道之大，尚有大于君臣之分者；而夷夏之防，尤其事关百世。然则，孔子之言，又不仅为管仲一人作辩白而已！
仁是心，亦是理，仁是德，亦是道。仁可以在主观方面表现，亦可以在客观方面表现。看孔子论管仲之言，可知仁是可以通出去、从人所表现的功业上来衡量的。当然，孔子并不认为管仲是纯德之人。据论语八佾篇记载，孔子既说管仲“不俭”“不知礼”，又说“管仲之器小哉”！可知他答子路子贡，是舍小节而言大功，故称管仲之仁；八佾篇则从管仲之骄泰满溢，以明管仲之器小易盈。孔子的意意，盖深惜管仲以功业自满，而不能一变而至于道，所以既大其功而又小其器。牟先生在“历史哲学”书中曾有二句话：“受其赐，不能泯其功；小其器，则德业无止境。”管仲自有其仁，亦能表现仁。但说到仁者的型范，却非管仲所能承当。
注七：按、儒家言内圣外王，大体以圣君贤相为模型，是由内圣直接推外王。在今日看来，这个方式巳有所不足，
必须有一步新的转进，以开出客观的事功精神。本书中卷下卷论孟子荀子之政治思想时，将再作讨论。另拙著“新儒家的精神方向”一书（台北、学生书局印行），亦对新外王之义有所论述，并请参看。
注八：按、二句乃孔子之言，引见孟子滕文公下。
编辑排版：其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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