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航：本文选自蔡仁厚《孔孟荀哲学》一书，点击查看目录。点击查看更多儒家在线学习资料。
战国时代是一个衰乱之世，道德价值倒塌，时代精神堕落，文化理想闇然不彰。孟子要重新建立道德价值的标准，重新开显人类文化的理想，他必然要挺身而出，作中流砥柱。因此，他无可避免地要显示生命的昂扬奋发。他要激浊扬清，要拨云雾而见青天，于是，他不能不雄辩，不能不露才，他要全幅显露生命中的英气、圭角，他要尽情放射生命中的光辉。所以孟子的生命，彻里彻外，彻上彻下，是精神之披露，是光辉之充实。他辟杨墨，贱纵横，斥许行，而在“岂好辩哉”一章，更直接说出：
“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滕文公下⑨）
须知思想的流毒，观念的灾害，甚于洪水猛兽。孟子起而“正人心，息邪说，距（拒）诐行，放淫辞”，正是要“闲（防卫）先圣之道”，使“邪说者不得作”，以制止思想观念的流毒与灾害。扬雄曾说“古者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后来韩愈亦推尊孟子在文化学术上的贡献，认为“其功不在禹下”。这都是有见之言。
孟子最大的贡献，可以约为三端：
1.建立心性之学的义理规模；
2.弘扬仁政王道的政治理想；
3.提揭人禽、义利、夷夏之三辨。
心性是价值之源、道德之根。儒家的心性之学，由孔子的“仁”开端，到孟子发明性善，开示“尽心知性知天”的义理规模，而完成了儒家内圣之学的基本形态。而仁政王道，则是由儒家内圣之学推扩出来的政规。中国传统政治，虽然“有治道而无政道”（注二八），但二千年来中国政治之所以尚能维系“养民、敎民、爱民”的规范，实拜仁政理想与王道精神之赐。至于“人禽、义利、夷夏”三辨所开显的道德意识与文化意识，更是中华民族赖以不断緜衍、中国文化赖以相续传承的根据。牟先生指出，人类精神表现的积极型态有三：（注二九）
一、由内在道德性而见绝对主体的根源型态；
二、纯粹理解（知性）与外在自然之对立的型态；
三、国家政治一面之“真实客观化”的型态。
这三种型态都是文化理想之所系。孟子表现的是第一型态，第二型态是西方文化之所长而为中国文化之所缺。（这知性文化一面，基本上即是知识之学的开出。当代儒家要求新外王之充实开扩，这是一大重点。）第三型态，在中国传统政治中只表现为圣君贤相与仁政王道的主观性格，而欠缺一步客观法制化；实质上这是民主政体建国的问题，亦是儒家新外王所必须完成的一大任务。但上溯于战国时代来看孟子，则须另有一种历史文化的通识，才可以见到孟子在他那个时代所尽到的时代使命，以及他所完成的人格型范。
春秋时代，周朝的礼乐文化还在起作用，社会上亦普遍荡漾着周文所代表的文化理想，所以孔子的一生，可以谐和于这一个文化大流而文思安安。（注三〇）孔子“通体是文化生命，满腔是文化理想，转化而为通体是德慧”，他的表现有如太和元气，瀰沦圆融，浑无罅缝，所以孔子的生命没有破裂，亦无须乎破裂。但孟子则不同。战国的时代精神是一种尽物力的精神（物量精神），孟子要面对时代而重新肯定文化理想，就必然地要否定这种“尽物力的精神”。由于这一步否定而显出一个破裂，同时亦在此破裂处而透显一个绝对主体性（精神主体）。孟子虽然亦和孔子一样，通体是文化生命，满腔是文化理想，但因所处的时代不同，他不能不与当时的物量精神相割离——这种割离乃是文化生命之不容已。换句话说，要想在文化生命之中逼迫“精神”出现，这步破裂便是必然的。（英气、圭角、锋芒，亦正由此破裂而来）只有通过破裂，精神主体（绝对主体性）始能彰显。所谓先立其大，所谓泰山巖巖，所谓浩然之气，都是从这精神主体处说，而孟子所完成的人格型范，亦必须从这里来了解。
就文化精神的表现而言，如果只有孔子的天地圆浑气象，而没有孟子的破裂以显现精神主体，就不能具有精神表现的理路；（注三一）而精神之所以为精神，亦将无法彰显。以是，绝对主体性，与道德的主体自由，都必须通过孟子来说。而孟子的人格型范，以及孟子之所以大有功于孔子的仁教，亦可以在此获得确切的了解。所以，孟子泰山巖巖的大人气象，不只是主观的意义，他所开出的这个精神表现的理路，在文化学术上亦同时具有客观而深远的意义。后世以孟子接孔子之统，非偶然也。牟先生有三句话说孔子、孟子、荀子，兹录于此，以结本章。
通体是仁心德慧，满腔是文化理想之孔子
通体是光辉，表现“道德精神主体”之孟子。
通体是礼义，表现“知性主体”之荀子。
注二八：参见牟宗三先生《政道与治道》一书。（台北、学生书局）
注二九：以下所述，请参閲牟宗三先生“历史哲学”（台北、学生书局）第二部第二章第二节。
注三〇：尚书尧典：“钦明文思安安”。释文引马曰：“经纬天地谓之文，道德纯备谓之思。”
注三一：按、陆象山云：“夫子以仁发明斯道，其言浑无鲢。孟子十字打开，更无隐遁。”（参见下第四章首段）此“十字打开”所展示的义理规模，即可视为精神表现的理路。
编辑排版：其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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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蔡仁厚，转载自：《孔孟荀哲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