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仁的真实函义 | 蔡仁厚《孔孟荀哲学》第4章孔子言“仁”的实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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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以上各节的引述,可以看出孔子言“仁”,都是具体亲切的指点,与真实生活的表现。在此,可就孔子言仁之意作一综括:

 

一、“仁”是道德之根,价值之源。它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故不可定义,而必须超脱字义训诂、从孔子的指点语以求了解。凡是与生活生命无关的死文字的解释,以及“非存在的”所谓科学的分析研究,都不能接触到仁的真实函义。

 

二、“仁”是全德之名。凡“德目”皆依于主观之发心与客观之所对而建立(如子女对父母发出孝心而成就孝之德,遂建立“孝”此一德目)。而“仁”则超越一切德目,而又综摄一切德目,是一切德行表现与道德创造的总根源。所以仁是“全德”之名。(德目意义的仁,只是仁之偏义。

 

三“仁”是真实生命。仁则生,不仁则麻木而死矣。孔子言“欲仁、志于仁、不违仁、用力于仁、求仁、当仁、蹈仁、成仁”,皆是对于“践仁”之指点,而“为仁由己”一语,更表示“仁”必须通过人的生命而表现——不是表现一个外在的德目,而是仁自己实现它自己。(是“仁”这个“不安不忍、愤悱不容巳”的真实生命之自我实现)所以孟子亦说“非行仁义,由仁义行也”。孔子开发了“仁”这个德性的动源,就无异于为人类之自觉自救,开出了最为康庄的坦途。

 

四、“仁”是人格发展的最高境界。仁的境界之实现,乃是一个无限的“纯亦不已”的过程。故孔子不轻易许人以仁,亦不以仁与圣自居,唯是不厌不倦地以其全幅生命为“仁”作见证。

 

五、“践仁”,不只是(1)表现主观精神(成德性、成仁者、成至人);而且,(2)表现客观精神(己立立人、己达达人、修己以安百姓,皆表示由主观面通向客观面,联属家国天下而为一体);同时,(3)并透显绝对精神(下学而上达、践仁以知天,以臻于天人合德、与物无对之境界

 

孔子以后,(1)曾子以“忠恕”释仁,(2)孟子以“性善”说仁(孟子说“仁,人心也”,又以心善言性善,主仁义内在,其内在的道德心性,即是仁),(3)中庸以“诚”说仁(注六),(4)易传以“生生”说仁(天道生生显诸仁);这都是能呼应孔子之生命,贴切孔子言仁之函义,而加以引申发挥的。

 

自两汉经生之学兴,对孔子之“仁”遂无善解。如所谓仁字从二人、相人偶为仁之类的说法,只是想解字义,可以说完全不入思理。汉代人只是外在地看孔子,对于孔子的德慧,大体欠缺内在生命的呼应与契会。

 

魏晋人有玄思,王弼尝云:“圣人体无,无又不可以训,故不说也。老子是有者也,故恒言其所不足。”(注七)圣人践仁而达于“大而化之”之境,当然可以说无。这个“无”是以“化”来显。论语所谓“无适无莫”是无,“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是无,“予欲无言,天何言哉”是无,“荡荡乎民无能名焉”是无,“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亦是无。这种“无”的境界,都是由德性生命之沛然与浑化而显示。而道家的“无”,则是由“有为”与“无为”对遮而显出,而又直接以“无”为道、为本。故虽同样是无,但在儒道二家是有差别的。魏晋人以老子之无为其道,而认为孔子能体之而不言,老子言之而不能体现。他们乃是顺道家之思路而想会通孔老,虽然推尊儒圣,而以为道则在老庄。这表示魏晋人对于孔子之“仁敎、仁道”并没有真实生命之共鸣与契会。(注八

 

南北朝隋唐是佛敎当令时期,当然对孔子之“仁”无善会,接不上孔子的德慧生命。(其中有韩愈,说了一句“博爱之谓仁”,亦是偏在“量”上说,虽不算错,却不能算是对于仁的真实体会。

 

到了北宋,理学兴起,从周濂溪,张横渠,到程明道,走的是由中庸易传回归于论语孟子的路。尤其程明道,更以其圆熟透脱的智慧,复活了儒家的真生命,从他的“识仁篇”与若干语录,可以看出他对于“仁”的体悟之深切。识仁篇的义理,我曾做过详细的疏解(注九),在此,只择要地说明二点意思。

 

第一、通过“仁者”之境界说“仁”(仁,即仁者真实生命之表现)——识仁篇开头便说“学者须先识仁,仁者浑然与物同体”。此言“同体”,乃是“同为一体”之意,不是说同一本体(从本体上说“人物同体”,是另一义)。与天地万物为一体,浑然无物与我、内与外之分隔,便是仁的境界,亦是仁的意义。而程明道之所以说“仁者”与物同体,而不直接说“仁”与万物同体,借佛家词语来说,这是以“人”表“法”,亦即以“仁者”表“仁”之实义。目的本在说“仁”,只是藉着“仁者”与天地万物为一体的境界来表示。通过仁者之境界以说仁,王阳明亦善言之,其大学问有云:“大人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又云:“大人之能以天地万物爲一体也,非意之也,其心本若是其与天地万物爲而为一也。”大人卽是仁者,阳明之意,亦正是由“大人”境界以直接透显本心仁体。“非意之”、“本若是”二语,表意甚佳。大人以天地万物爲一体,无有内外之分隔;此不是观念上理论上的“意之”,乃其心之仁原本如此。阳明已将孔子“老者安之,少者怀之,朋友信之”的本怀和盘托出了。

 

第二、仁道与物无对——识仁篇云:“此道(仁道)与物无对,大、不足以言之。”仁通内外,无物与我之分隔,所以不与外物为对。而“大”则仍是一个对待性的概念,不足以表明“与物无对”的仁道。孟子尽心上云:“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亦是说的这个与物无对、与万物为一体的“仁”。人一念警策,反身而诚,“上下与天地同流”(亦孟子尽心上语),则我的生命与天地生命通而为一,天地之仁实即我心之仁。陆象山所谓“宇宙即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亦正是此意。反之,若不能反身而诚,则是与物有对,内外分隔。而一个与物有隔的生命,乃是封闭窒息而不能感通觉润的生命,亦可以说是一个“不仁”的生命,当然没有“反身而诚”的“大乐”可言。

 

以上二点,主要是说“仁”彻通物我内外,无对无隔,浑然与天地万物为一体。程明道这个体悟,实是上承孔孟而义所应有的一步引申。

 

总之,“仁”不但不是一个固定的德目,而且亦不是封限于个体生命中的“孤仁”。仁是一个活体(道德创造的实体),它能感、能润、能通、能化。由“不安、不忍、愤悱、不容已”而言,“仁”即是感通之无隔、觉润之无方,是必然与物无对、与万物为一体的。虽然“亲亲、仁民、爱物”的差等之序不容泯灭,但最后如不能达到“与天地万物为一体”,使万物各得其所,各遂其生,则我们必将不安不忍。这仁心之不安不忍与愤悱不容已,直接函着“纯亦不已、健行不息”。朱子对于“仁”的了解,虽然与孔孟之原义有出入,(注一〇)但他亦说“仁通上下”,“全体无息之谓仁”。(注一一)可知感通与无息,确是仁的本性。

 

 

注六:按、中庸视“诚”为天之道,人之道则在“诚之”以复“诚”。复诚者为至诚之圣人。中庸又以“肫肫其仁”赞“天下之至诚”,可见天下之至诚,即是仁者。中庸言“诚”,其内容的本质意义,实与孔子之“仁”不相外。

注七:见三国志、魏志锺会传注附录何劭所作之王弼传。

注八:参看牟宗三先生“性与玄理”(台北、学生书局出版)第四章第七节。

注九:见拙撰“宋明理学北宋篇”(台北、学生书局出版)第十二章一二两节,页三二一至三三四。

注一〇:请参看拙撰《宋明理学南宋篇》(台北、学生书局出版)第四章第四节。

注一一:见朱子语类卷三十三。

 

编辑排版:其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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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蔡仁厚,转载自:《孔孟荀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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