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子知言大义(三):内在的逆觉体证|蔡仁厚《中国哲学史》第4卷第5章<胡五峰开湖湘学统>第4节

一、尽心以尽仁

 

彪居正问:“心无穷者也,孟子何以言尽其心?”曰:“唯仁者能尽其心。”居正问为仁,曰:“欲为仁,必先识仁之体。”

他日,或问曰:“人之所以不仁,以放其良心也。以放心求之,可乎?”曰:“齐王见牛而不忍杀,此良心之苗裔,因利欲之间而见者也。一有见焉,操而存之,存而养之,养而充之,以至于大,大而不已,与天同矣。此心在人,其发见之端不同,要在识之而已。”

 

此二段文,前段言尽心以尽仁。尽其心即是尽其仁,故曰“唯仁者能尽其心”。仁者之本心,常真诚恻怛,常存而不放失,所以能随事而充之尽之。不仁者放失其良心,所以溺于流而常为不仁之事。但人心本善,即使至恶至忍之人,其良心亦并非全无萌蘖之生。如能就其萌蘖之生而当下加以指点,以使他警觉,便能立即由此一念警觉而渐存渐养,而至于充大,则涓滴之水可成江河。此便是所谓“以放心求之”。

 

次段言“求放心”。问者误会“以放心求之”是拿已放失之心去求心,故提出疑问。所谓以放心求之,意即“就其放心而反求之”,就放心而求之的根据,即在良心之苗裔(萌蘖)。齐宣王好勇好色好货,本是一利欲心;但在利欲之间,其良心亦随机而有萌蘖之生(见牛而不忍杀)。故孟子就其良心苗裔之萌芽而当下指点之,使齐宣王实时警觉而“心有戚焉”,此便是“以放心求之”。求放心,乃是从事道德实践最真切的工夫,亦是“尽心以尽仁”之第一步。尽仁,表现心中之仁以成德成善,则是第二步。

 

良心发见之端(萌芽)虽有种种不同之情况,但就其放溺而警觉之,则一也。此随时警觉之工夫,即是“逆觉”的工夫。逆觉之“逆”,是根据孟子“汤武反之也”之“反”字来。除了“尧舜性之”,皆是逆而觉之。“觉”亦是孟子之言,如“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此处所谓觉,虽不必即是觉本心,但依孟子之教义,最后必归于觉本心(象山即如此言之)。“尧舜性之”是超自觉,称体而行,自然如此,此即中庸所谓“自诚明谓之性”。“汤武反之”,则是自觉,随时随事而反省觉察,此乃中庸所谓“自明诚谓之教”,亦即“诚之者,人之道也”的“诚之”工夫。

 

“性之”与“反之”相对而言,“反”即是“逆觉”。孟子言“反身而诚,乐莫大焉”,亦是逆觉。五峰就良心萌蘖而指点之,显然是以孟子为根据而言逆觉。逆觉工夫,是道德践履上“复其本心”之最切要而中肯的工夫,亦是内圣工夫最本质的关键。

 

二、内在的逆觉体证与识仁之体

 

良心发现之端(萌芽)虽有种种不同之情况,但就其放溺而警觉之,则一也。这种随时警觉的工夫,即是“逆觉”的工夫。逆、如孟子“汤武反之”之“反”,觉、即孟子“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之觉。“尧舜性之”是超自觉,称性而行,自然如此。“汤武反之”则是自觉,随时随事而反省觉察。“性之”与“反之”相对而言。“反”即是“逆觉”。孟子说“反身而诚,乐莫大焉”,亦是逆觉。五峰就良心萌蘖而指点之,显然是根据孟子而说。逆觉工夫是道德践履上“复其本心”最切要而中肯的工夫,亦是内圣工夫最本质的关键。

 

上文伊川章第七节之三,已言及李延平之“静坐观中”是超越的逆觉体证之路,胡五峰所讲,则是内在的逆觉体证(内在、谓内在于生活)。就现实生活中良心发端处,直下体证而肯认之以为体,不必隔绝现实生活,不必从静坐闭关以求之。此即所谓“当下即是”。

 

五峰所谓“此心在人,其发现之端不同,要在识之而已”。此所谓“识之”,即是就其发现之端,逆觉而肯认之。方能讲真正的操存涵养。五峰答彪居正曰“欲为仁,必先识仁之体”,即是由良心仁心发见处,逆觉而肯认良心仁心之体。“仁之体”即仁心自体,仁即是体(不是另有一物为仁之体)

 

人之表现有限量,而仁之为实体真体,则无限量。由“体物而不遗”、“万物与我为一”,固然见此真体之所以为真体;而随处发见之苗裔,亦同样即是此真体之呈现。五峰所谓“一有见焉,操而存之,存而养之,养而充之,以至于大,与天同矣。”便正是从逆觉体证之充尽上,以彰显仁心之本来如此的真体。能彰显仁心真体,即是“仁者”,即是“大人”。明道“识仁篇”云:“学者须先识仁,仁者浑然与物同体”(同为一体),五峰承之,并从逆觉以言“识仁之体”,可谓善于绍述。

 

三、以仁为宗,以心爲用

 

五峰还有一段话,意思中肯而谛当。

 

天地,圣人之父母;圣人,天地之子也。有父母,则有子矣;有子,则有父母矣。此万物之所以著见,道之所以名也。有是道,则有是名也。圣人指明其体曰性,指明其用曰心。性不能不动,动则心矣。圣人传心,教天下以仁也。

 

此段是最后的综结归宗之语。“天地,圣人之父母”,是说天地为圣人之所本与所法,亦即张子西铭“干称父,坤称母”,以乾坤为大父母之义。“圣人,天地之子也”,是说圣人是天地之道的体现者与作证者,亦即伊川“观乎圣人,则见天地”之义。天地之于圣人,圣人之于天地,父母之于子,子之于父母,一往一复,“道”即在其中矣。道,即是“万物所以著见”之本,著见,亦即形著呈现之意。

 

《中庸》云:“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天地创生万物,即是使万物著见;如此而说的道,是“万物所以著见”之客观的本,亦即著见之客观原则或自性原则。圣人尽道,体物而不遗,则是“万物所以著见”之主观性原则或形著原则。圣人因“尽道”而“形著道”,亦就是间接形著万物而使万物著见。客观地著见万物,是父位;主观地著见万物,是子位。父位由子位而见,故曰“观乎圣人,则见天地。”

 

圣人之所以能尽道,即因“尽心以尽仁”之故。所谓“圣人传心,教天下以仁”,此是明白点出心与仁之重要。心是形著原则,是尽道之本质的关键。而仁则是心之“内在地所以为心”之实,故心即仁心,心体即仁体。而心与仁又是“道”与“性”之实,道与性即由心与仁而形著之。韩愈“原道篇”有云:“道与德为虚位,仁与义为定名。”道乃通名,故天下皆言道:老氏以“无”名之,耶氏以“爱”显之,释氏以“空”示之;各人“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也”。而圣人则以“仁”实之。故曰“圣人传心,教天下以仁也”。

 

心,是道德的本心;性,是道德的创生之性;而道,亦是道德的仁义之道,同时亦即形上的、於穆不已的、生物不测之道。五峰由“尽道、著性”而言之,乃直下以道德的自觉立教,而毫无歧出者。其所谓“圣人传心,教天下以仁”即表示:“以仁为宗,以心为用”(形著之用)。

 

 

朱子所作“胡子知言疑义”,共八端,皆因思路系统之不同,而形成他不相应的误解。《宋明理学·南宋篇》页二七~三O,有简要之说明。而同书页六四、六五,又约述牟先生对《知言》大义之简括,亦八点。皆可参看。

 

编辑排版:其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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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蔡仁厚,转载自:《中国哲学史》(台湾学生书局印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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