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谦先生:认识新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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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20121113日晚,应北京师范大学国学社的邀请,王财贵教授在北京师范大学第九教学楼502室面向师生作了题为《认识新儒家》的文化讲座。现场由北师大教育历史与文化研究院徐勇教授主持。

 

王财贵(季谦)先生北京师范大学《认识新儒家》现场演讲照片

 

时间:2012 年11 月13 日

地点:北京师范大学

 

谢谢我很敬佩的徐教授,他给我作的这么好的引言,意思也就是说他作的这么简短,让我留下很多时间可以演讲,谢谢!我很欢迎各位朋友,尤其是很多年经的朋友来参加我们这次的演讲会。这次的演讲会我还是一样地从题目说起。这个题目也相当特别——总之,你说它特别就特别了,因为从特别的观点来看它,它总是有特别的意义可说——上一次我来北师大演讲时,先把题目解释了一下才开始演讲……但是当我把题目解释完的时候演讲就结束了,呵呵!今天我也要先把题目解释一下,因为可能把题目解释、把这个题目讲清楚了,我们的演讲也就全部讲清楚了。

 

这个题目有什么地方特别的呢?一开始就很特别。“认识”这两个字就很特别了。为什么要认识呢?本来不知道、不认识,所以要有一个了解、一个认识;或者虽然己经认识了,再听一听,看看跟自己的认识是不是一样。后面那种人,他的收获会很大,因为如果他听了以后,觉得我以前就这样认识的啊,演讲的人他居然也这样讲,他会非常高兴,叫作“先得我心之妙”,他会觉得很有意思。那如果听了以后觉得,你怎么这么看呢?我以前不是这么看的!这个时候也有意思,就要看一看到底谁认识得比较清楚。如果自己认识得比较清楚,来听讲以后认为这个讲的人程度还不够,那也是很令人高兴的事:那个演讲的人坐在讲台上,居然讲得还不如我,可见我的程度是很高的。这不是很值得高兴的事吗?而如果听了以后觉得,这个人讲得真不错,我以前虽然自以为认识,居然我的认识还不够,对啊!对啊!能够这样想,他就很有心得,就“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这样不是很幸福吗?

 

所以假如以前不认识的人,今天来听了就认识了,那我要恭喜这种人,因为他今天有很大的进步。假如是第二种人,我也要恭喜他,因为他是绝对幸福的人。所以今天,或许你以前不认识新儒家、或是你以前认识,而不管你认识不认识,你都超不出这两种人之外;所以无论是哪一种人,今天来听我演讲,都一定很有收获,都很幸福!所以我今天的演讲一定是成功的,恭喜各位!

 

儒家的态度

 

今天主办单位希望我留下一点时间,到最后有一个双向的交流,在双向交流中,假如有人的认识跟我的不一样,那么这种问题通常是比较尖锐的,我非常欢迎有这种问题;假如是按照我讲的内容有一些还不很清楚,是我讲不清楚的关系,你提出问题来也能帮助我,所以我们提问也是一个很重要的环节。不过,预先预告一下,我可能会讲得超过时间——我往往如此——今天一定要非常地节制。我没有带手表,还特别跟朋友借了一个手表呐!我一定要在演讲时间之内结束我的演讲,剩下二十分钟让大家发问,所以请各位等一下听讲的时候一定要集中精神。不过我这样提示是多余的,因为凡是听我演讲每一个人都会集中精神的!要集中精神、要听到每一句话,还有,要把每一句话都从心里经过。

 

如果有疑问,你一定要提出来,不可以放在心中。假如你的疑问放在心里面,什么时候得到解答呢?古人所谓“大惑终生不解”,心中有疑惑的人,他的心里是不爽快的、不清净的,这样子的心里会造成一个人迷茫、糊涂。有许多人都在说我们国家的大学生心里充满了迷茫,为什么会充满迷茫?道理很简单,就是不清爽、不干净、不明白,混着日子过。所以今天我在演讲之前先要跟各位约定一下,在听演讲的时候,尤其听我演讲,不可以留下任何的疑惑。如果能够从今天晚上开始养成这种习惯——我大部分是对年轻朋友说的啊,年轻朋友尤其是要及早养成这样的习惯,尤其是上了大学的所谓“大学生”,应该要求自己心灵走向成熟,走向成熟的心灵就是走向一个干净、清宁、爽快的一种状态——如果能够养成这种状态人生就不迷茫了。

 

当然,有些问题是容易找到答案的,有些是不容易的。但是是真的不容易吗?如果你发现某些问题果然不容易找到答案,你的疑惑不容易解除,假如一个人心里面有这样子一个疑惑存在,这个人已经不简单了。为什么呢?因为他会想办法去解决这个问题。当他在想办法解决的时候,他的每一步的前进对于他的生命都有重大的意义。所以话再说回来,不是要我们解决人生的所有的问题,而是要我们存在着一个“想要解决所有问题”的这种态度,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一个读书人所应该具备的态度。不管你读什么科系,如果这一关不通过,也就说没有养成这种极力要解决问题、让自己心地干净清明,没有养成这种能力,这个人不足以称为是“读书人”。因为我今天所要讲的内容第二部分是很特别,所以要先作这样子的交待。

 

第二部分就是所谓的“新儒家”。这是不容易了解的一个概念,因为它的关涉非常地深远。从历史上说,我们要了解新儒家,必须先了解旧儒家。那么了解新儒家跟旧儒家,它其中有一个共同的一个基本的原则——就是了解儒家。所以我们先要讲什么叫作儒家。而要了解儒家的人,一定要先具备刚才我所说的那种态度,要不然的话就不能了解儒家。为什么?因为所谓的儒家,你也可以说只不过是一个心灵成熟的人。我们也可以这样说:他只不过是对于人生的所有问题都做过清明的思考、都做过智慧的提炼、都做过确实的实践。首先如果对于人生的观念不清楚,你怎么能够有智慧呢?你怎么能够依照你所了解的人生道理去做事呢?所以我们现在要养成一种态度,这种态度可以笼统地说——儒家的态度。

 

刚刚说这种态度是人人必须具备的态度,而这种态度又是儒家的态度。所以今天先讲一句话:“在座各位,你本来就应该做儒家。”陆象山有一个弟子叫作朱济道,朱济道读书心中有所感动,他认为我们应该学文王——孟子说:“待文王而兴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孔子是“祖述尧舜”,文王则是“宪章文武”那个文王,所以文王也可以说是圣人的代表了——朱济道有一天问象山说:“请问老师,我怎么学文王?”象山跟他说:“朱济道就是文王。”这个朱济道马上心里一震,说:“不敢!不敢!文王是圣人,我朱济道怎么是圣人呢?我要学文王。”象山说:“说你是文王就是文王,你还推?”他还是说:“不敢!不敢!”结果在旁边的其他学生心里若有所感,象山说:“你就是想推,也是推不掉的。你是文王,为什么还推呢!”

 

今天我们讲新儒家,也讲它的根据——儒家。我说,假如你了解儒家,你就会认为你自己就是儒家、你自己就是新儒家;所以你只要你认识自己,你就可以认识新儒家了。于是我今天的演讲就不必再讲了,大家回去认识自己吧!但是徐教授紧张啊,说:“怎么办这个活动这个主讲者只讲了几分钟,讲的比这个介绍他的时间还短就不讲了?”所以我还是再啰嗦、再讲吧。讲什么呢?讲大家心里原来都知道的这个道理。

 

如果等一下所讲道理有一句是你心里不知道的,或说你心里不赞同的、你以前不这样想的,假如有一句这么样的话,今天的演讲就是失败的;假如等一下所讲的话都是你原来就这样想的……不是懂不懂啊,懂不懂是因为有些时候引用到一些文章,是你以前没有接触过的,所以你不懂,这样的不懂不算不懂啊;因为我们要懂的是懂那个道理,不是懂那些文句。我讲那些文句如果有些人不熟悉,我可以解释,文句解释完以后,你如果发现你心里本来就是这样想的,你就可以用自己的句子再把这个道理讲出来,这样子就跟古人的说法没有两样。比如刚才说朱济道,他想要认识文王,“我怎么认识他呢?”陆象山说:“识得朱济道,便是文王。”这句原文就是白话,大家很容易了解,你一听就明白了;而如果引用刚才孟子说的:“待文王而兴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这样念出来你说你不懂,其实这只是文句上不懂,道理上应该是懂的。我翻译一下。孟子说:“如果要等待文王来治理天下、来做我们的导师,我才能够兴起我的仁德、我内心的良知,“待文王而兴者,凡民也”,那是一般的人。“若夫豪杰之士”,假如是个豪杰之士,他心中有豪杰之气——这个豪杰跟英雄不一样,英雄纯粹是主观的感情的生命的发作,他发作的力气大、他也能够带动风潮,这一种人可以成为英雄。所谓豪杰,他的力气也大、也能够带动风潮,但是这样跟英雄不一样。古人看豪杰是以志气而论。他有志气、他的生命倾向于理性、他追求理性;他有理想、力气又大,这种人叫作豪杰。没有所谓的理想,他的所作不一定是理性的,但是他也能够引领风骚、驱策民众、影响时代,这种人不一定是豪杰,他可能只是英雄。中国人自古注重、尊重豪杰而轻视英雄——孟子说:“若夫豪杰之士”,如果一个人是豪杰,也就是他心中有理想、有志气,他“虽无文王犹兴”,虽然这个世界上没有文王,没有人来教导他,他自己也能够从他心中兴发起他的理想,他兴发起他的志气。各位,这个孟子的原文,你如果一时听不来,这样解释了以后你认为孟子讲这些话有道理呢,没道理呢?假如有道理,那些道理是不是原来就在你的心中,你只是没有讲出来,是不是?如果你能够这样子想,那你应该是一个豪杰,除非你对不起你自己;你应该就认识文王,除非你故意假装不认识。

 

不过很可惜的是,一般人他都故意假装不认识、他都故意说自己不是,那就没办法了。他说我不是豪杰啊!他说我不认识文王啊!那你又怎么办呢?所以我们要养成一个能力,这个能力就是,我们自己内心里面想到什么,我们应该可以判断。我想到的这些道理到底是对的呢?不对的呢?如果是对的、是我自己想出来;既然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又是对的,那我应该怎么办呢?当然自己就要把它实现出来。而假如是自己想的、又认为是对的,但是又不去实现、不在你的生命中表现出来,让你的生命还是跟原来一样,那能怪谁?这个精神就是儒家的精神。所以一般人如果说他不是儒家,那是他自己不愿意做儒家。任何人都离不开儒家,除非你不认识儒家,而这个不认识是故意装作不认识。

 

人生的三个步骤

 

既然讲到这个问题,我们就来深入地说明一下。第一步,你从心中想出一些道理。第二,你判断这些道理是对呢,是不对呢?第三点才是遵照对的去做,不对的事不要做。人生只不过这三个步骤。第一个步骤,到底一个人能不能升起一些道理?这每个人自己反省就知道了。第二个步骤,到底能不能判断它是非——不只是是非,还有高下——到底能不能?我们现在可以把这个能不能判断的问题作一些解释,解释了后我们或许比较容易有自信,而且将来所作的判断可能比较不会有差错。

 

对于这种判断是非的工作,哲学上称为“批判”。我们要具备有批判的态度,批判也是人类本来就有的能力。“批判”这两个字,最近几十年来大家很喜欢用,比如说我们常听到一些人对传统文化有这样的说法:我们对于传统文化要作批判地继承。大家听过吧?讲这句话的人他的心里的意思,或说我们听到的人所理解的意思可能是这样子的:传统文化是有一些糟粕的,你不可以全盘地接受,你要经过批判,才能接受它。这个“批判”的意思,就是你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可能是这样子的建议。但是在整个社会上流行以后,就可能产生一个心里的倾向,倾向什么呢?倾向我去找出传统的毛病,倾向于如此。到最后,一般的年青人听多了这种话,他心里就产生了一个观点——传统文化一定是不大好的,我如果没有好好地去选择一下,我可能会被它所欺骗。接着这个心理又引申另外一个心理:传统文化不足学,假如要学的话一定要精挑细选。然后再等而下之,就是完全不学。这就是“我们要批判地继承”的这句话所引申的一种效应。在这个时代当中,讲这种话的人大体也是有这种心理。现在我希望我们能把“批判”这个词语重新了解一下,真的用批判的态度,不仅是来继承我们的传统,而是用批判的态度面对所有的学问,乃至于面对人生每一件事、面对每一个人讲的每一句话。其实我们本来也应该这样做,不是因为这些人提出警告,提醒我们“要做批判地继承”。假如我们真的了解“批判”这个词语的意思,我们应该知道“批判”一定要用在任何的场合、任何的时刻。

 

那么什么叫作“批判”呢?批判是英文critique 的翻译。“批判”这个词语一般也都在用,但是它成为一个很有力道的哲学概念是从德国的康德开始。康德平生作了三本很重要的书,称为“三大批判”。对求真的理性之批判叫作《纯粹理性批判》,这是批判思辨理性;对于求善的这种理性——实践理性——之批判,为《实践理性批判》;对于求美的理性,他作了一本《判断力批判》。三大批判,就是对人生求真、求美、求善的心灵做出批判。什么叫作“批判”呢?康德自己有解释。他说“批判”这个词语啊,最古老来自于古希腊,就是法官的断案;法官对于他所处理的案子下判断。法官断案要有条件的,首先第一个条件,他要兼听而明。他一要听两肇的陈述,不能够只听原告、也不能只听被告;要兼听而明。第二个条件,他听到这么多的资讯之后,他要做一个判断。这一个判断不是凭自己当时的情绪,也不是凭着自己跟原告、被告的关系,甚至不可以凭着自己的学术,乃至于最后还说不可以凭据自己的道德观念……凭据什么呢?要凭据法律。

 

当然了,这里讲起来会有一些细节问题,我们需要先把法律稍微作一个界定。法律就是道德心灵的客观化、明文化,这叫法律。所以凭据法律作批判,就是凭据道德的客观——不是客观的、一般人认为的道德——作批判了。因为平常一般人的道德感有些时候可能有偏私,所以凭借己经客观化了的道德、而且明文规定的这些条文来作批判,像这样子法官的判断叫作critique。用在我们身上,怎么用呢?像康德就对人类的理性作一个判断,怎么判断?就是他各方面地广泛地去探讨理性的表现,然后依照一种——不是依照法律了这时候——依照一种已经不能够再怀疑的一些原则,来加以判断、来确定人类理性的能力,跟人类理性的成就,以及人类理性所运用的范围。这样就对人类理性做了一个非常公正而完整的判断,这叫批判。

 

我们现在如果要对一个问题要能够了解,最好的态度就是批判的态度。批判的态度刚才说过要有两个先决的条件:第一个要有丰富的资讯,也就是平时说的要广博的学问。你要了解一个问题,要对这个问题的前后、左右、上下,最好都能够有所探讨、有所了解;如果你只有一些偏见、只听某些人的话,你的认识太少了。比如说刚才说的,我们要认识儒家,请问你怎么认识儒家?你如果对于儒家的资讯没有比较丰富而完整地把握,你怎么来认识儒家,怎么来判断儒家的是非?各位,在这里就有很严重的时代问题了。我们每个人心里要想一想啊,儒家作为所谓中国文化的主流——有人说主流之一也没关系,总之是很重要的一个学派——现在我们每个中国人对儒家都有自己的一些看法,请问你这些看法,你敢自我承认吗?你敢认为这就是所谓的儒家吗?假如你不敢,从今以后不可以随便讲儒家如何如何。你既不可以说儒家是不对的、儒家是有妨碍于我们时代进步的,你既不可以这样讲,你也不可以说儒家是博大精深、什么源远流长……你这些话都不可以讲。先读几本书再说!而且这几本书不是只有近代人所对儒家的介绍。所以讲到这里,要提出批判的第二个条件:要有批判的精神,也就是公正的态度。我们要有一个自我醒觉:人要谦卑,不可以随便谈大的问题。现在很多人一开口就中国文化怎么样、一开口就儒家怎么样,这是非常肤浅的态度,这是一个肤浅的时代。我们没有批判的精神,怎么作批判?你以为我把儒家骂倒了就是在批判儒家,你错用了批判这个词语,你不公正。

 

资讯不发达,是不能够做批判的,就算内心里面有一些看法,也因为资讯不够,他的判断可能会产生偏差、错误,虽然这不是他原来的意愿。而就算你真的对问题有所认识,不能够公正地看待问题,其判断也是偏颇的。所以必需这两方面加起来,才能够作出良好的判断。

 

儒家之作为中国文化的一个主流,有人认为那是因为汉武帝的时候听信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建议,所以儒家就成为中国文化的主流。各位,你是不是也是这样看的?假如是,从今天开始,你也要再想一想是不是要这样看,还是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是因为儒家本来就应该作为中国文化的主流、本来就应该“罢黜百家”、本来就应该“独尊儒术”,所以董仲舒才这样建议汉武帝,而汉武帝才这样接受?这其中的因果关系,是因为儒家本来就应该位居主流,所以才被推为主流;还是因为有人把它推为主流,所以儒家才是主流?这些问题要想一想啊!你要两边都想啊!不然虽然你心地干净,你也会受学问不够所累作出错误的批判。

 

如果一个人真的具备了批判的心灵,那我可以告诉各位:儒家是不可反对的!因为你自己就是儒家,你不能够自己反对自己。乃至于全世界,现在已经很有名声、地位非常稳固的这些圣人,大概都是很难反对的。所以不要随便——不是批判是批评——不要随便批评圣人、不要随便做翻案文章。谁随口批评圣人,谁作翻案的文章,我们可以立刻判断他是一个肤浅的人!不要让人一下就判断你是肤浅的人。不过你也不可以随便判断别人是肤浅的,因为你判断他是肤浅的,他问:“我怎么肤浅?”你不会回答,只能说:“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很肤浅。”这样子你也很肤浅,对不对?大家只是肤浅来肤浅去。但是,如果我们已经都肤浅了,怎么办呢?很好办,就是少说话、不要随便下判断就可以了。如果有人问你,“怎么说?”“这个我还不大晓得,不过你讲的话我要考察考察。”这样就可以了,对每人都是这样子哦。等到你真的能够考察了、你有真切的把握了,你才可以下判断。如果我们年轻人养成这种习惯,那我告诉你,不得了,你生命的成长是一日千里,而且很快地就达到一个相当高度的境界。为什么?因为人生问题并没有多少啊,人生的学问并没有那么多啊,只有几下子啊。尤其如果你对大的观念了解了,那些小观念是很容易的——像今天要讲的儒家就是一个大的观念,不得了的观念。你说这是老生常谈、我们常常听到人家讲儒家……但为什么会老生常谈?因为它很重要,它随便在你身边,你逃不开,所以任何一个中国人都要了解儒家。了解儒家以后你才可以了解其他家,乃至于如果了解儒家以后,可能其他家也就很容易了解了。这样子不是很方便吗?所以今天我们的题目非常特别……各位,我还没有进入主题呵,我还在讲题目很特别啊!

 

宗教的超越性

 

儒家它的特别,我们可以说它是许多学术里面非常有名的一家——如果你说非常高明的一家,这样讲你可能心里就比较心虚了;你说很有名,这个你还自己有一点自信,它真的有名嘛,没有名你怎么知道它呢?但说它很高明,一般人可能就不敢这样说,尤其是有很多人一提到“高明”这两个字,立刻就想到道家、想到佛家,是不是?但是你为什么说道家高明、说佛家高明,你凭什么?这个凭什么很重要。一般人这样讲的时候,一问他也讲不出来个所以然,他就这样觉得;不只他这样觉得,他还听很多人这样说。但以后不可以听人家这样说就这样讲啊!都要自己过一遍。尤其这些这么重要的这么大的一些观念,每个人一定要自己过,不是只有学中文的人、学历史的人、学哲学的人要过,作为一个中国人乃至作为一个人,都要把这些观念过一下。为什么说道家高明?为什么说佛家高明?为什么你不说儒家高明?这要想一想啊!不高明的学术、不高明的教导它怎么可能成为一个民族文化的主流呢?往这里推上去,你就会想,嗯,可能相当高明哦!那么再想一想:为什么两千多年以来每一个知识分子都受了董仲舒跟汉武帝的“忽悠”,他们说“独尊儒术”,而这些知识分子就“独尊儒术”了?这个也是一个很严重严肃的问题。怎么可能如此呢?你说古人都是一些老头子,他们就迂腐。我告诉各位,那些老头子都曾经跟你一样年轻过。他们不比我们笨呐!他们读的书不比我们少啊!他思考力不见得就比我们差啊!为何如此?为什么不想一想呢?不是古人怎么样我们就一定要怎么样,我还是要说那一句:你要做个公正的批判。

 

好,那现在讲你怎么认识儒家。认识了它,你才可以作批判。怎么认识儒家?我们要知道儒家的基本的原理是什么,要从这基本的原理去认识它,不要从外围的。儒家的基本原理在哪里呢?大家可以自己讲一个。你自己现在心里想一想,就你所认识的儒家,你认为它最基本原则在哪里?也就是说,儒家从什么地方来立教?立教,就说它是站在什么样的位置来开发出它的这套学问、这套教导。其实对于其他家你也都要这样看哦!对于道家你要这样看,道家是站在什么样的一个角度来看人生、来展示出它的道理?再来佛家——中国的传统文化有儒、释、道三家——很多人都说他信佛,就算不信佛至少对佛家也相当尊重。我请问你,你为什么信佛?而就算还没有信佛,或是不信佛的,我也请问你,你为什么要对佛家有所尊重?如果你是因为他们信众很多、大家都在尊重,你就尊重了,这个不叫作批判精神。批判精神不因为它的历史悠久、不因为它的信众广大而尊重一个教派,尊不尊重它,要自己心里经过一个决定。有很多人信佛是没有经过这样的决定的,没有经过这样的决定你就信呢,我告诉你,你还不晓得、不明白,你还在迷中就信,这叫迷信。你信其他宗教也是哦!你还不明白就信。有人跟你传教时,你认为,喔,了不起;至于什么地方了不起你说不出来,这样你就不可以信,要不然就是迷信!你不要认为我要反对宗教,我没有反对宗教。假如一个人讲跟我说宗教本来就应该迷信。了不起,佩服你,你可以信了!你不敢讲这句话啊!糊涂!人家说你迷信你就很生气:“我怎么迷信?”结果他还说你迷信,迷信就是迷信,因为宗教就是要迷信嘛!你敢讲这句话吗?你若敢讲这句话,对方也就不会再说了。所以你就勇敢地承认——我就是迷信。这样子你的信念才够坚定,你才能真正地信服。该迷信的时候要迷信啊!你懂吗?

 

为什么宗教要迷信?这是一定的,这也是道理啊!因为宗教要我们追求的不在我们的理性之内。用一句比较简单的话说,宗教要我们追求的那个目的不在现实之中,它是所谓超越的、超出于现实之外的。简单的了解法,西方宗教叫我们信上帝,告诉各位,上帝不是人间的存在,不是世界的存在,上帝不存在宇宙中,他是超出于宇宙之外,或者说超出于宇宙之上;而所有的生命,包括人类,都是现实中的存在。你既然存在于现实,你又要追求超越于现实的那个意义,请问你能追求吗?你自己可以追求吗?当然是不行的。那么不行你怎么信呢?有人引导你信。谁引导呢?那个自以为他能够达到那个境界的人,他来引导你。那么他达到那个境界了,你呢?你当然还没有达到那个境界。这样他才能够引导你嘛,这样才叫作信,叫“信靠”嘛!耶稣不是讲得很清楚了吗?耶稣是上帝的独生子,所谓独生子就是只有他一个人是,其他人都不是。既然其他人都不是,只有他认识上帝、他是上帝的化身;而上帝是超越的一个对象,我们要崇敬他,不了解上帝你就要开始崇敬他,这个不是迷信吗?你说等到我了解上帝了我再信,这样你能够成为基督徒吗?所以他一定是要迷信的。告诉各位,所有宗教大体如此,基督教是完全的宗教,它只是宗教,它是宗教的代表。西方的教导、西方有关于人生向往的教导,都是属于这一类的。

 

东方呢?东方的宗教,成熟的宗教只不过是一个——佛教。其他宗教是西方人看不起的,因为还没有成熟。什么叫作成熟,什么叫作不成熟?如果它的理念,就是它最高的向往,没有达到超越的层次,那就叫作不成熟的宗教。所以西方人对于全世界其他民族的信仰是看不起的。这一种的看不起不是他们的骄傲,虽然他们表现出来的态度是骄傲的,但是你要知道他有骄傲的本钱,他是可以骄傲的,因为他们的宗教是成熟的,因为他们所信奉的“主”,是超越的。各位,你若信其他的教,我问你,你所信奉的那个最高的——那个称为“神”、God的——你信仰中的最高对象,请问他是超越的吗?假如是,恭喜你,你信的教是成熟的;假如不是,西方人就要笑你,你必需接受。而在东方成熟的教就是一个佛教。为什么?因为他们对于人生的追求的目的也是超越的,不在现实中。现实是“俗”的存在,他们所追求的境界是“真”的存在。真、俗是两界不是吗?而那个真理世界的存在,请问一般人是了解的吗?把握了吗?问题就在,这种道理,一般人是不了解的,所以要采取一个态度——信。这个信的表现在他们的仪式中叫作皈依。西方的宗教叫作受洗,东方的宗教叫作皈依。归皈跟受洗的意义是很类似的,就是由他们来引导你。为什么你要接受引导?因为你是不明白的,你只是对于那一种最高的道理有一种向往,在不明白中向往。

 

如果这样子的话佛教跟基督教有什么不同呢?还是有不同的。这个不同的最核心点,就是西方的宗教,它两界是隔绝的,现实的永远是现实的,叫被造的世界;超越的永远是超越的,叫作造物主。但佛教就不一样了,你在信佛教的时候要皈依,但是他允许你、甚至鼓励你,将来你也要成为一个超越的存在,你的生命要达到超越的境界。而到最后,你不是从现实的跳到超越的,而是体认到真、俗两界,本来就是一体的,叫“真俗不二”;即在现实中就是超越,这叫“在世出世”。佛教讲的最后道理是如此,或说它本来的道理就是如此。只是在过程当中,一个无明众生不可能对于超越的道理有所了解,因此他要先信,这个信是暂时的;西方宗教的信,则是永久的、永恒的。这就不一样了。所以用一句话来说,西方的宗教它不能说人人皆可以成耶稣,当然更不可以说人人皆可以成上帝,你如果在比较古老的时候这样讲,大家会把你抓去烧掉的。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呢?但是佛教他就告诉你,人人皆可成佛,是不是?这就不一样了。

 

儒家的道德意识

 

关于人生的教导,假如最高的向往没有达到超越的层次,那应该说是不成熟的宗教或不成熟的教导。现在来看今天的主题儒家,请问儒家对于人生境界,儒家对于人生的理想,它是现实的呢?超越的呢?如果不知道的话,就不能认识儒家。这一点让我们回归到儒家的基本典籍来看,就很容易了解。有一次孔子感叹说:“莫我知也夫!”说没有人了解我。弟子就问:“何为其莫知子也?”你怎么说没有人了解你呢?孔子说:“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知道我的只有老天吧!这一种情怀,叫作宗教的情怀。“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孔子有一次说:“予欲无言。”我不想讲什么话了。子贡就问:“夫子不言,则小子何述焉?”老师如果不讲话,我们这些学生怎么做笔记啊?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这也是宗教的情怀。这些句子最好不要翻译,翻译出来啊随便读一读就好。你不可以守在那个句子上,死于句下,你要有一种能够接近这种情怀的愤悱之情,去契悟这种心灵;要不然的话你就真的是平看孔子了,把孔子看得跟你一样叫作平看啊!这个有关于个人的智慧啊,在这里不能辩的。但是有些地方你是可以体会出来的,你纵使不在这几句话里面体会,你可以在别的地方体会,体会到那一种人生的理想、人生为什么而活。

 

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这句话也是宗教情怀了。这宗教的情怀是为了人生最高的理想,乃至于生死都不在话下。“朝闻道,夕死可矣。”这个道在哪里呢?这个道是超越的,但我们如何认识它呢?如果它是隔绝的,那么立刻就是基督教。基督教也叫你“朝闻道,夕死可矣”啊,基督教也说“知我者其天乎”啊,不是吗?但如果你认为我有这种情操,到最后我可以把理想实现出来,只是现在我不行,这样你马上就变成佛教。至于儒家,儒家有什么不同呢?道不一样。道在哪里?孔子说:“我欲仁,斯仁至矣。”啊!我想要做一个有仁德的人,那么仁德就到了。“至矣”,“至”就是来到,仁德就来到了。请问它为什么就来到呢?这个来到本身,它就蕴含了一个意思,就是它本来就在、它本来就在你心里,所以“我欲仁,斯仁至矣”。“仁远乎哉?”仁在很远的地方吗?“我欲仁,斯仁至矣。”然后孔子告诉颜回说:“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克己复礼当然有各种解释,一般是说,你能够克服自己的私欲,恢复到正常的礼、恢复到正常的生命,你就是“仁”。所以你“一日克己复礼”,一天克己复礼了,天下就在你仁德的赋予当中、涵盖当中,也就是说,你的仁德通于整个人生、通于整个天地宇宙。这一句话里面也有宗教情怀,但它是从自己的内心里面而发,孔子的教导是如此。那么,我们是不是要有某一种智慧,才能够真正地去了解这么富有深度的教导?孟子是儒家的理论建立者,大家都知道孟子讲性善,但是孟子怎么讲性善,这也要批判一下。讲人性的学派很多,有讲性善、有讲性恶的,有讲不善不恶、有讲有善有恶的,也有讲善恶相混的……这都不一样。

 

孟子讲性善。他为什么讲性善?孟子讲的其实不是性,最先讲的是心。什么是心?心就是你生命的活动,也可以说你自己的觉醒。生命的觉醒是什么样的觉醒呢?我们称为道德的意识。孟子专门从这个地方讲心。为什么从这个地方讲心呢?因为我们心里活动有很多种,喜、怒、哀、乐这些都是心理活动,还有另外一种很特别的活动,就是道德的活动,王阳明叫作“良知”,就是判断是非的能力,你会自己知道你这种活动是是还是非。当然孟子最重要的还是恻隐之心,你这个恻隐同情的心是最高的,也是说你的其他情绪在恻隐之心面前都是比较低层次的、都要被恻隐之心所引导。至少你内心里面知道,必须以恻隐之心来作为你生命的主轴,只是到最后你有没有依照你的恻隐之心来做你的人、做你的事是另外一回事。在最初的一念当中,这个恻隐是非常高明、非常尖锐而让你不可以忽视的,从这个地方讲你真正的觉察,这种觉察叫觉醒,觉醒到的意识叫作道德的意识。

 

意识,意就是你的起心动念,识就是你认识它。你发现有一种心理的活动在你心里起心动念,不同于现实上的喜怒哀乐,而它关系到你生命价值的抉择。这种活动也叫作心,而且孟子只承认这心才是人的心。于是以这个心为基础,去探询这个心从哪里来?为什么有这个心?最后发现这个心没有其他来由,也不可以追寻它的来由,它本来就是如此。各位,这是非常重要的辩论——它本来就是如此。孟子说:“此天之所与我者。”老天给我的。也就是说它没有其它的来源,没有来源就说它本质如此。本质如此,这个本质、这个概念就变成性,就是人性——人的本性、人的性质——之所在。因为有这个性质就有这个性能,而这个性能是心的发用,所以可以从心来说性,当然也可以从性来说心,叫心性不二。但是毕竟在我们现实生活中让我们感受到的是心,你不能感受到性——性是由心推出来的——所以以后认识孟子不可以先认识他的性善论,要先认识他的“心善论”。他的这个心就是道德心,而这个心人皆有之。假如你说没有,怎么办呢?孟子说,你不可能没有。你要跟孟子抬杠,我就说没有,孟子就会说:“无恻隐之心,无辞让之心,无是非之心,无羞恶之心,非人也,禽兽也。”

 

所以在这个地方你不可以要求拿证据来,因为这是每个人自己内心的事,这叫反躬自省、这叫逆觉体证。“逆”,一般我们都向外去追寻,我们耳部口鼻都向外,现在要反头过来,这叫作“逆”。反头过来他就会觉察、会觉醒,叫作“逆觉”。而“体”,就是自己,自己亲自证实、证成,便是“体证”。这种证明不是逻辑的证明、不是数学的证明、不是科学的证明,是自己心里自己证明自己。可能有人会说,这个证明它不实在;其实它不是不实在,它是没有自然科学的实在性、没有知识的实在性,但是它有生命的实在性、有智慧的实在性。而一个人有没有道德、一个人有没有理想,它不是逻辑数学的,它是生命的、它是智慧的。生命的学问要用生命来讲,智慧的学问要用智慧来讲,不可以混肴这一程序,混肴了你就是不具有批判态度的人。所以随时要回到公正,而且要各方面地考量。人间的学问不只是思考的学问,人间还有实践的学问、智慧的学问;人间不只是知识的学问,还有生命的学问。这两种学问要用两种不同的态度面对它,丧失了任何一种人生都是不恰当的、不满足的。

 

儒家的立足点就是道德的意识,而道德就在你这里。因此孟子说:“知其心者,尽其性也。”你就你的自觉而去尽情地开拓它,这就你的性。因为你的心原来发自于你的性。再问你的性从哪里来呢?你说不知其然而来,那就从天而来;从天而来它就是从超越的境界而来,它本来就是超越的;这叫既超越而内在。内在的心灵具有超越的身份、具有超越的意义、超越的价值,于是有人就把儒家看成是一种宗教。如果从它有超越的理想来说,它确实有宗教的意义;但是如果你从西方狭义宗教的观念——它的超越与内在是断绝的——那就不能说儒家是宗教。因为儒家是时时当下一体的,而这个当下一体的生命,是属于道德的、属于智慧的。什么叫道德的?什么叫智慧的?《大学》开头这样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明明德”就是刚才说的这种生命的、实践的、道德的学问。第二句说“在亲民”,这是不是把“明明德”做完,然后去做“亲民”的意思?如果把“明明德”做完了,不做“亲民”怎么办呢?不是这样了解的。“明明德”本身就包含着“亲民”。一个有德者如果不完成“亲民”的任务,他怎么称为一个有德者呢?怎么叫“明明德”呢?用庄子的话说,这叫“内圣外王之道”。“明明德”就是“内圣”,“亲民”就是“外王”。而没有不包含外王的内圣,不包含外王的内圣不是真的内圣。当然你也可以这样讲,没有不包含内圣的外王,因为如果不从内圣而发,所谓的“外王”只是一些事功,而那些事功不可以叫作外王。历史上有很多英雄人物,造了很大的功业,各位,你不要认为某些人造了很多的功业、影响了很多人、影响力延伸到很多时代,他就是可尊敬的,不一定。至少儒家不这样看。他那种功业不叫外王,因为他不从内圣而发。所以儒家整个的观念是很畅通的,从一个根源出发,它发出去就无可限量,而随时又回归到原初的那一点。所以功业而不从道德而发,那可能是佛家所说的“造业”,历史上有多少造业的人物啊!

 

各位,你现在是一个年青人,你如果立志要有功业的表现,那就要好好想一想,什么是真正的功业?古人说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其实不朽的功与言也都要以德为基础,不在立德基础上的立功、立言,它就不是真正的功与言。这不是儒家这样讲,是每个人心中都应该这样想,只是常常糊涂了,都会以这些轰轰烈烈的事业来作为一个人表现的成绩。现在你一定要再想回来,那算做什么成绩?你是造福人群,还是危害世界呢?如果不从道德而来,危害世界的功业,也算功业吗?一个有德者,会尽心尽力地去开拓他的外王事业,这个外王不一定要是政治的,不一定要为官、也不一定要治国平天下,因为这些事业的成就有外在环境与现实命运的因素,但一个有德者的任何表现,在现实中所有的成果都可以称为外王事业。比如一个教授写书,他可以流传,那也叫事业。但他可以称为外王吗?而他的外王事业有多大呢?这还要看他的书对于世界没有良好的贡献。如果他写的书深度不够,写出来没有人看,看了也没有人感动,这算作事业吗?这浪费力气啊!所以假如我今天的演讲,讲的观念不清楚,讲得令人不感动,今天我也是浪费力气啊!但假如今天大家听了很感动、有收获,我今天就在做一个外王事业。我这个外王从哪里来?从内圣而发!所以所谓的道德,道是一个根源,而这个根源一定涵摄人生所有的活动。儒家从道德立基,这个道德的宇宙它必定包含知识的宇宙、包含智慧的宇宙,而内圣的宇宙也必定包含外王的宇宙。假如不是这样的全面涵摄,就不是儒家的本意。

 

儒家的立足点

 

所以我们要认识儒家,可以说很容易,也可以说是不容易的。因为它只有一点,所以很容易;但也因为它只有一点,所以不容易。它这一点站在什么地方呢?它这点就站在永远是最高明、涵盖最广大的这个地方。所以《中庸》说圣人之道“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这句话讲起来气魄很大。只要你好好去了解,本来人生就有这种学问,而且一个人本来就应该立足在这个学问上,要不然他是对不起自己的。立足在这个学问上,至于你要开拓多少学问、开拓多少功业,那是第二义,那是其次的问题。第一个问题先要问你立在什么样的观念上来过你的人生、来追求你的价值?当一个人的生命一直往上升进、他的理想一直往下扎根……往上升得不能再升,往下扎得不能再扎,那个地方就是你立足的地方。你假如能够这样想,想到最后你只有剩下一个学问可以做——站在一个立足点。这样做就是儒家的观点。要不相信请各位去思考,这是你人生的大问题,你可以把它放在心中,一辈子一定要去思考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如果不解决,你过日子就过得好像不是你的日子、好像在过别人的日子,或者你接受了别人的一些想法,而居然不知道这个想法是对的还是不对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接受,还是因为大家都这样、整个时代风气是这样,你就跟着走。跟着走就叫作盲从。不可以盲从,盲从的人生是迷糊的。

 

儒家就是立于一点的学问,而这种学问成为中国的读书人他所尊重的,乃至于他立的志就是要学习。学什么呢?学圣贤。什么是圣贤呢?圣人就是把这一种道理完满实现的人;贤者则是明白这个道理、一生往这个道理去奋斗、而且有相当成就的人。至于君子呢?君子就是心中起着一个向往之情,而一直努力去实践的人。儒者有分圣人、贤者、君子,我们不敢做圣贤,但我们每一个人要做君子。这是每一个人心中的愿望,不是谁告诉你的。假如是别人告诉你的,你一定不能接受,要自己明白过来,这样才叫作儒家。这一种的道理,在春秋时的孔子是完全表现了的,所以我们尊孔子为圣人。各位,孔子可以不可以称之为圣人?这个问题你也要想一想。如果这个问题你想不通,将来你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但是,这是一个大问题,乃至是民族的大问题、整个人类的大问题。还要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心中的圣人是哪一位?各位啊,这不是随便哪个都可以说一说啊,有人顺着命运刚好接触到这一种的教导,他心中起着无穷的向往,他就开始信这个教了,我告诉你,以后不可以如此。或者你现在已经信了,也要从头开始想一想——当然,想不通也没有关系,但要尽你的努力去想一想——多思考、多学习,你可能会比较清楚。如果你认识儒家,你就可以认识到儒家只不过是一个完全理性化的生命,而这个理性又是非常现实、非常明确地就在你心中。

 

自从春秋以后,经过了两汉、魏晋南北朝到隋朝,中国文化的主流稍微有所变化,也就是说,知识分子他们大部分人、大部分的心血去追寻另外一种学问。首先从汉末到魏晋南北朝都是道家。道家值不值得去追求?我们首先要判断,道家的理想是不是超越的?假如它是超越的,它是可以追求的。且一般人心中的印象,道家是高明的;所谓高明的意思,其实就是理想超越的意思。而道家高明的这个印象是从哪里来的呢?是因为道家专门讲超越。儒家也是高明的,但他是隐含的超越,孔子把超越表现在日常生活中;如果不了解孔子,你会认为孔子只不过邻家的一个老头子。但是道家呢?道家不跟你在一起,道家说的话不让你听懂,道家显它的聪明,它的文章不是要写给你看的,它只写给聪明的人看;所以如果不够聪明,你不要去读道家的书,你读了也不懂,你会被它所骗,它专门骗你。所以道家是高明,但是它只是高明,只是高明就不够高明。大家要记住这句话,你不要被高明所骗。这也是可以检查的,怎么检查呢?你就把老子、庄子的书拿来读,看他所讲的话谁做到了。告诉你,老子、庄子所讲的话,儒家的圣人就做到了。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都做到了。所以老子在讲什么呢?在讲儒家圣人的学问。那是做到的人比较高明呢,还是讲的人比较高明?这个在魏晋时代就有人讲了,有人问王弼——王弼是魏晋道家名士,他注《老子》,是道家人物的代表——有人问王弼说,这个无啊——有无的无——无是一个最高的道理,孔子不讲,老子一直讲到底为什么?王弼就说,这个无啊是最高的道理没错,而“圣人体无”啊,“无又不可以训,故不说也。老子是有者也,故恒言其所不足。”“圣人体无”,他是用自己生命体贴了、印证了、实践了无;而这个“无又不可以训”,又不可以说明,“故不言也“,所以就不说。不能说的就不说,这就是心态、这就是本领。老子是“有者也”,老子的境界还没有达到这么高,老子还在“有”的境界中,所以老子很羡慕那个无,就一直讲,讲不够嘛、羡慕嘛。所以老子、庄子是羡慕圣人的人。

 

到了隋唐,在中国文化发展当中隋唐是佛教的时代,因为佛教是从东汉传过来,经过三国、魏晋南北朝、隋朝一直到唐,佛教越来越兴盛,知识分子追求佛教。为什么?因为佛教是高度的智慧,凡是高度的智慧都要追求。佛教到了隋唐成熟。什么叫成熟?就是印度有的我们都吸收了。我们依照印度的典籍、依照他们这些法师的表现,掌握了他们的基本原则而往前开拓,创造中国独有的佛学宗派——天台、华严、禅三宗——这三个宗派有特别的地方,他们都讲圆教。什么叫圆教?最圆满的教导。不是偏一边的教导,也不是低层次的教导。因为佛说法是面对众生,叫“应机说法”——按照众生的机缘而说法——所以说了很多的法,于是佛教中就有很多宗派、佛教自己内部产生了很多的争论,这怎么办呢?中国人来解决问题。怎么解决呢?用批判来解决。就是对于每一部经典、每一宗派、每一个说法,都给它安排在整个系统中恰当的位置,依其层次之高低、内核与否判断其远、近、亲、疏,让它各安其位、各得其所。凭什么判断它远、近、亲、疏呢?依“佛的本怀”。佛就是释迦牟尼佛。诸佛说道理,一定要说给众生听嘛,而众生的根器不一样,那佛要讲众生听得懂的道理,要从什么地方讲呢?从他自己心里所了解的那个道理讲。所以佛讲的道理有深有浅,而这个深跟浅到最后虽然都通到佛的本怀。因此虽然道理都是佛讲的,但天台宗说《法华经》是佛自己讲自己的本怀,《华严经》则认为佛的本怀在《华严经》中,于是就产生两个宗派。这两个宗派都认为自己所崇奉的经典是最高明的经典、是佛心中真正要讲的道理,而不是依据众生的根器而讲——其实纵使是依照根器所讲,如果是有眼光的人,你也可以发现它并不是只在这个层次、在这一边讲话,它这一个层次所讲的话也都通于最高的真理、也都通于佛的本怀——因此要区分各种层次,再将各种层次统合起来,畅通佛原本想说的道理,这叫做什么?这就是判教啊!所以天台宗做判教,华严宗也做判教,判出两个圆教的结果——这些都是非常深刻的一种学问,如果有兴趣的人可以去研究——怎么可以有两个判教呢?所有的批判只有一个批判,它们根据同样的佛的心,而居然有两个判断,可见一定有一个不是正常的判断。但是自从隋唐——天台宗产生在隋,华严宗产生在唐——自从隋唐以后一千多年以来,纵使是佛教、佛教徒、佛教的法师,对于这两种批判都还不能够有清楚的决定,可见学问的艰难。

 

儒家与佛老之辨

 

到了宋明,儒家兴起。儒家兴起有一个特色,就是“闢佛老”。“闢”就是排斥,排斥道家跟佛教。因为自从汉末、魏晋南北朝、隋唐以来,已经有了将近一千年的历史,中国的学问主流不在儒家上,而宋明儒要回归儒家啊!现在有很多人有一个想法,有一个说法,说宋明儒是“阳儒阴释”。各位,今天我们要解决这个词语。什么叫阳儒阴释?阳儒,阳就是表面,表面是儒家。阴呢?阴就是内在,内在是佛家,也就是说骨子里面是佛家了。阳儒阴释就是说,儒家受了佛家的影响已经变成佛家;尤其是到了王阳明,王阳明以及其弟子更是被批判得历害。各位,你是不是也是这样看的呢?也就是说你是不是听过这个话?听过这个话你是不是赞同?当然这不容易,你不容易下决断。你如果不容易下决断,请你从此不要讲这句话,不要跟着别人乱讲。你一定要先弄清楚阳儒阴释这句话。

 

刚才不是说佛教在中国有三个宗派的发展吗,天台宗、华严宗、禅宗。尤其到禅宗,那是最高明的发展。什么叫最高明?当下即是。刚才不是讲“真俗不二”,有俗的世界、有真的世界,到最后是“真俗不二”,到最后是“在世出世”,就是你修行、修行,到最后你了悟你也可以成佛,这个叫作到最后。这样讲,不是应该已经很道地了吗?禅宗说还不道地。什么才道地呢?当下即是。你不必再修行了,你还要修行才变成佛啊,我告诉你,你太慢了,你没有智慧,有智慧的人本来就是。《六祖坛经》一开始,六祖一开口,一开口说话就说:“菩提自性,本自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这是所谓顿教啊。这个顿是当下就是,而这个顿是圆满的顿教——圆顿。这也是圆教啊!而且这个圆教更特殊,当下就是。这个“当下就是”,当然是从天台宗而来的,天台宗就是原来众生本性是佛嘛。你这个佛的本性怎么样当下显现出来?这就是禅宗的教导了。这当然不容易,这需要有大智慧了。所以如果没有大智慧的人不可以去随便讲禅宗啊!你讲禅宗啊都是耽误自己啊!你赶快慢慢修比较踏实。这是中国佛教的一个永恒的问题啊!你是“渐”呢?是“顿”呢?这个也要解决啊!敬佛的人要解决啊!这个解决其实也很简单,我是希望“顿”,但在还没有“顿”的时候我就“渐”吧!这样就解决了嘛!

 

好了,各位,我再把六祖的话再讲一遍,“菩提自性”,菩提就是觉,你有自觉的本性;这一种自觉的本性“本自清净”,本来就是清净的;“但用此心”,你把你这个自觉,刚才说心就是觉嘛,心的活动就是你的生命的活动;但用你这个心灵的活动“直了成佛”,直接地了悟生死而成佛。这个教导你想一想,跟讲才我们所说过的有一句话很像,哪一句话?“我欲仁,斯仁至矣。”是啊!“我欲仁”,怎么样啊?“斯仁至矣。”如果不了解儒家,你就很难了解六祖惠能、就很难了解禅宗。所以儒家是禅宗的祖师啊,孔子是儒家的祖师爷了!因为“我欲仁,斯仁至矣。”就是“菩提自性,本自清净。”我们不讲菩提自性,“圣人自性,本自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圣。”不是这样子吗?所以只有中国才可能有禅宗。阳明说,良知就是每一个人的本性,良知是自己知自己,而且良知就是现成的,叫作“良知见在”,现成地就在。所以“良知自性,本自清净”啊,但用此心,也是直了成圣啊!请问是佛家学儒家呢?还是是儒家学佛家?你想一想就知道。为什么不把这个问题想清楚呢?

 

现在不要说谁学谁的,我们至少可以这样讲说,说我们判断一个学问,到底是从它的立足点来判断呢、还是从它工夫的成绩来说?也就是说从它内容说、还是从形式说?如果从工夫的形式来说,刚才孔子“我欲仁,斯仁至矣”跟“当下即是”,这在形式上是一样;但是他们的立足点却不同。刚才说佛家跟道家一样讲了许多高明的话,但道家的内容是只有高明的那一层,因此我们知道道家高明。佛家则不一样,佛家虽然也讲了许多高明的话,我们也认为佛家高明,但佛家也有许多现实的话,所以佛家的内容是非常丰富的。佛家不只讲了许多现实的话,并且还是从你的最现实处说——人生是苦啊!这不是现实吗?至于儒家,他不跟你讲高明的话,直接你是内涵就是高明,当下即是!用阳明的学问来说,他学问的一个基本立足点是良知,良知是什么?道德意识。立足于道德意识为什么不可以说“当下即是”呢!尤其像阳明的弟子说:“满街都是圣人”、“端茶童子就是道”……像这样的话都是“当下即是”。为什么这个“当下即是”就是禅宗呢?所以禅宗不禅宗、佛教不佛教,要从它的立足点来看,而不是从它是不是高明来看。

 

所以宋明儒家我们可以从两点来了解。第一点,他们还是立足于儒家的基本原则,就是立足于道德意识。再来他们面对道家跟佛家——也可以说是挑战,也可以说是刺激——于是宋明儒者就多讲了一些高明的话。现在我们要问,这个高明的话是从哪里来?一定要问这个问题,你才可以判断宋明的儒家到底他是不是儒家。大体上一般人不敢说宋明儒家不是儒家,但是宋明儒家确实在理论上、或说在他的表示上与传统儒家有所不同,因此宋明儒家在西方就称为“新儒家”。“新儒家”这个词语就从这里来的,就是儒家另外一个层次的发展。这个发展我们可以将之了解为——它接受了、或说面对了道家跟佛家的启发、或说刺激,把儒家形而上的那一个部分讲得特别清楚,但是不失儒家之道,而使儒家更进一步。

 

到了近代,我们又遇到另外一种学问的冲击,就是西方学问。请问当代的儒家该怎么办?当代的儒家,就是所谓的“当代新儒家”。当代新儒家现在面对了什么问题?应该有些什么表现?儒家立基于道德意识,所以它有一个天定的命运、有一个基本的特质,就是他必需与时俱进。这就注定了儒家永远的新鲜活泼。假如你有一刻停止了对于时代的反应,你就不足以称为儒家,这就不是真正的道德。所以作为一个当今的儒家,他一定要面对当今的时代。

 

面对西方文化

 

请问当今的时代是什么时代?简单地讲,就是面对西方文化的时代。我们如何面对、如何消化西方文化?如果西方文化是有价值的,我们就应该吸收成为我们心灵的养分。意思也就是说,你虽然立据于道德,但是你的心还没有完成道德的所有内容,所以这也是你心中所必须要有的一种自觉。面对西方文化,假如西方文化是有价值的,你应当去学习,且你应当也知道这是你本性中所必须具备的学问。本性中具备的学习为什么中国五千年来不开出来呢?你不可以问这句话,不可以问我们儒家为什么没有开出像西方的这种学问?要不然你也可以反问,为什么西方没有开出像儒、释、道三家的学问?你不是也可以反问吗?现在的中国人只是去问:为什么我们的祖先没有开出像西方的学问?从来不去问西方人为什么没有开出东方的学问?这就是缺乏批判的精神。

 

我们现在不是逃避责任,我们是要回归到学问的本质——该怎么看就怎么看。西方的学问在哪里?五四时代这些人他们也有相当的眼光、看得相当准,西方的学问有两种,就是德先生、赛先生——科学与民主。讲得不错,这是他们的重点所在。那么请问科学是不是儒家所应该拥有的学问?你假如说不是,你可能就对儒家有所隔阂,只要是理性的成就,都应该是你心灵有的内容,所以科学是应该学的。但是科学从哪里来呢?科学是从西方来的吗?不是,科学是从人类的心灵而来的。所以中国人怎么学科学?这是当代中国人所面对的大问题,对不对?我们面对了这个问题一百年了,我们有没有真正的成就呢?大家都知道,没有。为什么没有呢?因为我们认为科学是西方人的专利。你怎么可以这样认为呢?你这样认为是永远不可能吸收科学的。所以现在中国人要消除这种恐惧的心理,科学本来就是我们心中原有的、本来就是我们应该追求的。你为什么以前没有追求?刚才说过了,道德心灵所涵盖的内容是无限的,你应该随时对应新的问题而发展啊!所以现在的中国人不是要去骂祖先为什么没有开出科学给你用,应该反省自己有没有努力地去追寻科学、追寻科学的这条路有没有走对?这是当今科学教育应该反醒的地方。

 

再来是民主。民主是属于人文社会的,科学是属于自然世界的。在人文社会当中,什么样的政治制度才是我们道德所追求的制度?而现有的政治制度,是不是都立基于道德这个点上?各位,研究政治的人那么多,我们近代的中国人对政治的研究也是从西方学过来——虽然中国自己有自己的古老的政治思想,但是我们面对现在西方的政治制度,一直非常地羡慕想要学习,我们也听听他们的看法——西方的学者也是以一种批判的态度,去了解历史上各种的政治制度,而用一种政治的基本的道理来判断这些制度,看看这些制度到底合道理不合道理。西方的政治也不是一下就出现现代民主的,而这些学者考查的结果,他们认为政治本来是不需要的,人间最好的状况是没有政治,所以政治是必要的恶,它是一种恶。但是这种恶又不能够没有。洛克说,假如这个世界是神的世界,每一个人都是神——或用我们中国话说每一个人都是圣人——那就不需要政治了。但是这是不可能的。政治制度是不对的,但是你又需要,这叫作必要的恶。但是在这个必要之恶里面,有各种的方式,而他们认为民主的方式是最接近道理的。所以人间只有要政治你就应该走向民主,民主是普世的,整个世界都需要的。

 

各位,如果你遇到西方人这样说,你一定要问一问:难道民主真的是普世的吗?是任何一个民族都要走向民主,才叫作政治的成熟吗?你一定要问一问这个问题啊!你不可以因为我们是不是民主,然后来急着下判断我们的政治成熟不成熟,一定要去了解。这个了解是每个人都要了解的,因为每个人都有良知;所以到最后西方人会说,这个政治的道理来自于上帝啊,而我们中国人则会说,政治的道理来自于我们的心灵、我们的良知。一个有对上帝信仰的人,他到最后走来走去,会走向民主;一个有良知的人,走来走去到最后会走向民主。假如不是如此,你就不可以追求民主;假如是,你就要追求民主。这就是中华民族的命运,也不是中华民族的命运,这是人类全体的命运。所以现在作为一个有良心的人,他心灵当中要有一些理想,要有一些志气,要做出一些事才对得起自己。

 

有理想、有志气,并且能够实践,这就是一个儒者的基本态度。你能做到这样,你就是一个新儒家,并且是当代的新儒家,因为你生活在当代。现在你必须有什么理想志气呢?你要做什么事情呢?当代新儒家的牟宗三先生,他就提出三个志业——你的立志跟你的功业之所在——供大家作参考。我等一下说完之后,你也想一想,是不是一个人、一个中国人、一个当代的中国人应该去做这三件事?

 

第一件是道统的继承。道统,就是中华民族的基本文化、道的统绪;最核心是儒家。道统要继承,因为我们现在道统断了,要将它接收下来,这叫继承。

 

第二点,学统的开出。刚才说西方的学问以科学为它的表现,科学背后有它的基本道理——科学的道理;科学的道理背后还有它的哲学;而哲学的背后有它的心灵的方向。心灵往哪个方面走,而开出这种学问。我们要从心灵将这个方向的门打开,然后我们也要跟西方人一样从这里走出去,走到最后成果是一样的;乃至于如果你聪明用功得够,你的成果是可以超越的。假如你走的方向不对,那是永远没有成果的。这叫作学统的开出。假如你已经有这种学问,很恭喜你;如果没有,一定要把它当作自己生命所应该追求境界与内容,你要追求它。而这种追求是从自己的心灵出发的,所以不是我们“全盘西化”,不是我们学西方,而是我们受到西方人的成就启发,我们也发现自己原来也有这方面的学问。而这一方面的学问,也是心灵的方向之一,它并不妨碍你原来的那个儒家基本的道德意识,尤有甚者,这个道德的意识可能本来就涵摄它——也就是刚才所说的,道德的宇宙超越于所谓科学的知识的学问之上,它涵盖知识的宇宙——这个就是张之洞所提出来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一句话很多人是不赞同的,认为是中国人自己坐大,你视自己为体、把别人看作是用,你站在高处、别人在低处。各位,你要有批判的精神,重新来检讨这句话,是可以这样讲呢?还是不能这样讲?如果可以这样讲,你就勇敢地讲,如果不可以这样讲,你将来就要反对。但是你反对一定要有理由,就好像你支持你也要有理由一样。千万不可以遇到这样的话,你就马上起反应,说果然中国文化是博大精深,所以“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你这样反应是没有意义的。你也不可以听到这句话就起反应,中国人怎么可以“大汉沙文主义”?你如果轻视西方的学问,你要怎么学到西方的学问?告诉各位,虽然不是去崇拜西方的学问才可以学到西方的学问,当然也不是轻视它就可以学到;你是批判它、用公正的态度来面对它,你才可以学到它的学问。现在非常麻烦的问题,就是整个中国,一般人要么是义和团的自大,要么就是五四的自卑,这都不是批判的态度、这都不是儒家的态度。所谓儒家的态度是“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有充份的资讯、以公正的态度、做精微的考察,如此才是合乎道理的方式。

 

第三个志业是政统的完成。也就是前面提到的民主建国。这三个志向,请每个人都要想一想,都要在自己的生命中生根。至于你做到多少、你从哪个方面来做,这不是重要的问题;基本的态度才是重要的问题。因为每个人的学问可以不一样、每个人的才华可以不一样、表现可以不一样,但是这个基本的观念你不可以不一样,这就是新儒家判断的标准。假如立基于这个态度上,你就是新儒家;而你认识了你自己,你就认识了新儒家。假如你不是这个态度,也就你不认识自己,不认识自己生命的广大、高明,生命内容的丰富、无穷,你就会萎缩在某一个地方,要不就是萎缩在自己的传统底下墨守成规、要不然就萎缩在别人的屋檐底下甘为奴才……现在你要坦荡大方、本来如此。中国传统要自我继承,且本来就应该继承;我们也要思考及研究关于世界的学问,这本来就是我的本分。纵使我这辈子的学问专长不在这里,我们一定要尊重研究科学的人,因为他也是在为人类理性而奋斗,所以要尊重他。你不可以崇拜它,崇拜就是不明不白地一头栽进去。至于对社会秩序的安排,怎么安排才是恰当的、合理的,可以让人人享受到最高、最深度幸福的这种制度,一定要好好地追求。一时之间追求不到还没有关系,假如内心里面连这种追求的心态都没有,或者根本走错了路,那就永远不可能达到。

 

所以今天说认识新儒家,其实就是认识儒家的基本心态,这个心是不用讲的,因为它与时俱进,所以儒家是永远新鲜的,叫作“荀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且儒家是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的,因为它并没有想要跟别人去对抗;它是涵盖一切、提升一切、成就一切!我就今天就讲到这里。

 

谢谢各位!

 

 

编辑排版: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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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王财贵,转载自:《王财贵65文集》第三辑《认识新儒家》。如欲深入了解王财贵教授哲学与教育思想,请关注文礼书院,或购买正版《王财贵65文集》进行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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