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仁厚:志高意广的子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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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张
颛孙师,字子张

子张,姓颛孙、名师,子张是他的字。少孔子四十八岁。史记说子张是陈人。但吕氏春秋尊贤篇则说“子张、鲁之鄙家也。”按、左传庄公二十二年载,陈杀其太子御寇,陈公子完与大夫颛孙(颛音专)出奔于齐,颛孙复自齐奔鲁。崔述谓:“子张乃颛孙之后,自庄公至哀公凡十世,则子张之非陈人明矣。盖因其先世出自陈,而传之者遂以为陈人耳。”大概自颛孙奔鲁,家世渐衰,至子张父祖辈,业已成为寒微之族,所以吕氏说他是“鲁之鄙家。”(鄙、小也)“子张之子申详,亦仍居鲁,为鲁公臣。

子张的大度

子张志高意广,在孔门中,气象独称阔大,度量特显宽弘。《论语》

“师也辟。”(先进)

辟通辟,乃张大之义,谓其务开广而少翕聚也。朱注解辟为便辟,义欠妥切,玆不从。子张与子夏皆孔门后起之秀,子贡尝问:

“师与商也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先进)

过,谓过中,子张才高而好苟难,故常过失中。《论语》载其问达(颜渊),问行(卫灵公),学干禄(为政),皆见其“过”之意。子张之过,实由气象恢扩、开广务远而来;与子夏之不及,由于气象局谨者,正相对照。《论语》子张篇载:

子夏之门人问交于子张,子张曰:“子夏云何?”对曰:“子夏曰: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子张曰:“异乎吾所闻!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贤与(同欤),于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贤与,人将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

按子夏守孔子“毋友不如己者”之训,故曰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朱子补注:疏之可也,拒之则已甚。)子张守“泛爱众,而亲仁”之训,故曰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而“何所不容”一句,最见子张器量之弘伟。较之子夏与其可、拒不可的话,实相迳庭。韩诗外传有一段话,亦显出二人资性之不同:

孔子过康子,子张子夏从孔子入座;二子相与论,经日不决。子夏辞气甚隘,颜色甚变。子张曰:“子亦闻君子之议论耶?徐言誾誾(和悦而诤),威仪翼翼(恭敬貌):后言先默,得之推让。巍巍乎!荡荡乎!道有归矣。小人之议论,专意自是,瞋目搤(通扼)腕,疾言喷喷(疾言貌),口弗目赤(弗音佛,戾也,谓拂逆不相合也)。一幸得胜,疾笑嗌嗌(音益,笑声)。威仪固陋,辞气鄙俗,是以君子贱之也。”

子张言大气盛,对同门亦不少假以辞色。大概堂堂乎的子张,很不喜欢狷介褊隘的性格。所以当他论人之时,亦迳直的说:

“执德不弘,信道不笃,焉能为有,焉能为无?”(子张)

执、犹守也。弘,养而大之、修而崇之之谓。一个人执德不弘,则他所执之德,必然偏小而不中大用。笃、厚也,固也。有所闻而信之不笃,则其志必不坚固。“焉能为有,焉能为无”,是说执德不弘信道不笃的人,以言为学,则不足成圣贤君子之材;以言用世,则不足胜天下国家之重。亦即朱注所谓“不足为轻重”,一切皆将说不上也。

子张的志概

子张巍巍堂堂,志概高远,《论语》记述他所问所言,义皆远大。颜渊篇载:

子张问:“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子曰:“何哉?尔所谓达者?”子张对曰:“在邦必闻,在家必闻。”子曰:“是闻也,非达也。夫达也者,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在邦必达,在家必达。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为,居之不疑,在邦必闻,在家必闻。”

孔门问士,大体都说“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如子路、子贡之所问。)而子张一开口便问: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这便是他之所以为辟”,所以为“过”。他要“在邦必闻,在家必闻”他生命中实有着一种向外伸展的要求;所以不仅“问政”,而且迳直地“学干禄”,“问入官”(家语)。在子张,似乎认为只要有了政治地位的凭借,便可以推行大道。所以他又问“行”(《论语》仅有的一问):

子张问行,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与、则见倚于衡也。夫然后行。”子张书诸绅。(卫灵公)

行者、行于外而通达无碍之谓。故朱注以为“问行、犹问达之意也”。子张之问学,如依庄子“内圣外王”之分,则大体是偏于外王。然内圣为外王之本,外王以内圣为基。故凡子张有问,孔子之答,总是反于身而言之;如此章问行,孔子即教以“言忠信,行笃敬”是也。口如其心为忠,行如其言为信;笃者、厚实不刻薄,敬者、敬谨不放肆。言忠信,行笃敬,亦所谓“立诚”也。至诚则感人,故可行于蛮貊之邦。唯立诚必须念念不忘,不可须臾离。所以说“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夫然后行”。参、或解为相参,或解为相直、相当或又为积累,总是在于我之前也。衡、车前横木。见其参前、倚衡,是说时时处处,不忘此诚,则有以形诸心目之间,以见忠信笃敬之无所不在。说“立”说“在与”,是通行止动静而言。总要念玆在玆,无或间断,以使一言一行,自然不离此忠信笃敬,然后乃真能无所往而不可行。总之,诚于中而形于外,能感动得人,则虽风教不同的蛮夷之邦,亦可行之通达而无滞碍也。子张既闻敎言,乃立即书之于绅(大带),其敬谨奉行、不敢失坠之意,何等恳笃而切!子张确有大志于天下。他不但学干禄、问政、问达、问行,而且还问十世之礼。《论语》载:

子张问:“十世可知也?”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为政)

因、因袭也。损、减也。益、增也。礼有常经,亦有权宜变革。乐记云:“礼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又云:“礼、时为大。”理之不可变易者,是礼之经;可因时而措其宜者,是礼之权。礼记大传篇所谓“亲亲,尊尊,长长,男女有别”;此乃人伦常道,是不可得而与民变革的。所谓“立权度量,考文章,改正朔,易服色,殊徽号,异器械,别衣服”;此乃典章政制,礼俗节文,是可得而与民变革的。殷之于夏,周之于殷,三代相承,皆有其常、变、去、取之迹。而察往可以知来,或有继周为王者,亦无非太过则损之,不足则益之,而其不可易者,因之而已。所以不仅可知十世,即百世之远,亦可推求而知也。

然则,子张何以欲知十世?日人息轩氏曰:

“春秋之末,天下大乱,子张才大,有意于制作一代之礼法。谓制礼法以维持后世者,非预知十世之后不能,故欲知其所宜沿革。而周室犹存,难于发言,故问十世可知也?孔子知其意,故以殷周所损益答之。凡孔门诸子,无不切之问,其或有之,孔子不为置对。故子路问事鬼神,得未能事人之诮;樊迟请学稼,遇我不如老农之讥。若子张徒欲知十代后之情状,其为不切之问大矣,宜在所不答;而孔子告之,详悉无遗。且继周者一代而已矣,而承之云虽百世可知也。故其为制作发也”(竹添氏论语会笺引)

息轩这段话,可谓探得子张之情矣。颜子尝问为邦,孔子以其有王佐之才,故损益四代之礼乐(所谓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示之以治天下之道。子张才高志远,有意制作,故孔子亦以礼之因革损益,殷切垂示。孔门师弟,志在以道易天下。子张决非泛泛问,孔子尤非泛泛答也。

子张的行赞

子张在孔门后期弟子中,志量最弘大,而才亦最高。在同门中,子游、曾子以及先达子贡都对他有过品评。《论语》载:

子游曰:“吾友张也,为难能也;然而未仁。”(子张)

未仁、犹言未至于仁。孔门诸贤,颜子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而子游独以仁期诸子张者,盖爱重其才,而责望特切耳

曾子曰:“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矣。”(子张)

堂堂、器宇高显之貌。堂堂乎张,即船山所谓“卓立乎衆人之上,而见其风仪;目标一广大之规而成,其志行”是也。注以旧容仪、容貌说堂堂,义偏狭嫌。平常虽亦说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然子张之堂堂不止乎是也。难与并为仁,朱注云:“言其务外自高,不可辅而为仁,亦不能有以辅人之仁也。”意思是说,人不能辅成子张仁,为子张亦不能辅成他人为仁。然人不辅我,我不辅人,并不妨害我自己之独造力以至践于仁。故依此解,子张之仁与不仁,犹然不能定也。窃以为谓子张尚未至于仁,可;谓其不仁(后儒间有此言),则不可。谓其不能与人并为仁,可;谓其不能深造独诣以进于仁,则不可也。惟“仁以感通为性,以润物为用”(牟宗三先生语),人能成己而不能成物,则亦未为仁耳。然大戴礼记卫将军文子篇载子贡赞其行曰:

功不伐,贵位不善,不侮可侮,不佚可佚,不敖无告,是颛孙师之行也。孔子言之曰:其不伐,则犹可能也;其不敝百姓,则仁也。诗云:恺悌君子,民之父母。夫子以其仁为大也。

据此,子张之仁,孔子且以相许矣。然则,曾子所说应非贬语。并谓为仁,即所“辅仁”也。曾子旣主“以友辅仁”,今见子张堂堂,为难能而自高,乃特叹其无与于“辅仁”之事耳。

孟子公孙丑上有云:“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一体、犹言一肢,谓三子各尽其高明、沉潜,而亦具有圣人一面之德能也。檀弓记载:子张病危,召其子申详而语之曰:“君子曰终,小人曰死,吾今日其庶几乎!”曰终曰死,与子贡所谓“君子息焉,小人休焉”,同样是正视人生艰苦的警策语。而“吾今日其庶几乎”,则犹曾子“如今而后,吾知免夫”的临终之感叹。孔门之诸贤,皆有强烈的道德意识,皆能正视道德实践。临终垂戒,只是表示一生之不苟,表示经过一严肃而艰苦的道德奋斗之后,松口气而撒手归去之慨叹。子张表表伟伟,克全终始,此所以为大贤也。

子张氏之儒

史记儒林传云:“孔子卒后,七十子之徒,散游诸侯,大者为师儒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隐而不见,故子路居卫(按已先孔子卒),子张居陈,澹台灭明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贡终于齐。”(汉书儒林传略同)按、太史公以子张为陈人,已不可信(说见前),则子张是否居陈,亦不能无疑矣。据檀弓:“子张死,曾子有母之丧,齐衰(音咨催)而往哭之”。似子张卒于鲁也。且陈于孔子卒之次年即为楚所灭,则子张居陈,殆不足信。

韩非子显学篇尝谓:孔子死后,儒家分为子张、子思、颜氏、孟氏、漆雕氏、仲良氏、孙氏、乐正氏等八大宗派。此八儒中,唯颜子为孔门前辈弟子。然颜子早卒,故所谓颜氏之儒,大抵为后儒所推托。而子张则后孔子三十二年卒(掘坊志:子张卒年五十七,时为鲁悼公二十一年),而又气象濶大,志行高远,故为自辟蹊径,别开宗派。至战国末年,荀子犹称子张氏、子夏氏、子游氏之贱儒,(见非十二子篇。梁任公曰:荀子所斥,殆指战国末年,依附三家门墙之俗儒,非迳诋三贤也。)则子张之门人甚盛可知。可惜史籍有阙,子张氏之儒的学说宗趣,己经无可详考了。

子张之子申详(孟子赵注补述云:子张姓颛孙,合言之为“申”也。)为鲁缪公贤臣。说苑修文篇载“公孟子高见颛孙子莫,曰:敢问君子之礼何如?”云云。近人罗根泽以为颛孙子莫即孟子尽心上“子莫执中”之子莫。钱穆氏又以公孟子高即公明高。赵歧孟子注:“子莫、鲁之贤人也”。又曰:“公明高、会子弟子”。子莫之辈行,盖在会子与公明高之间;核其年世,疑即子张之子申详其人也。莫者、疑辞,详者、审察之辞;名详而字子莫,正符古人名与字相反为训之例。(见先秦诸子繋年、子莫考)假若子莫果然即是子张之子申详,则“执中”之义,亦该是子张氏之儒讲学论道的一大宗旨了。

(附按)左传昭公二十年载:琴张闻宗鲁死,将往吊,孔子不许。孟子尽心下“如:琴张、曾晳、牧皮者,孔子之所谓狂矣。”汉儒贾逵、郑众以琴张为子张,赵歧孟子注并谓“子张善鼓琴,号曰琴张。”按鲁昭公公二十年,孔子年方三十,后十八年子张始生,安得有吊宗鲁之事?琴张年辈盖在子路会皙之间,左传杜预注与孔子家语谓琴张即琴牢,或较近是。请参阅本书二十六琴牢一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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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蔡仁厚,转载自:《孔门弟子志行考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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