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谦先生:天泉证道记——“四无说”的提出(《阳明良知教四讲》 第4讲 “四无”圆说 第1节)(附视频链接)

“即本体便是工夫”,就是讲本体的时候,工夫已经隐含其间,没有不开工夫的本体。那么讲工夫的时候呢?工夫本就是本体之所发,工夫的目的就是要回归本体,所以到最后,工夫的成熟就是“即工夫即本体”。所以最后“工夫与本体相即”。

《阳明良知教四讲》总目录及链接:

这四句教如果比对以下我们所要说的所谓的“四无句”,那我们把这四句教又称“四有句”。那什么叫做“四无句”呢?这是由于阳明的弟子王龙溪所提出来对于师门教导的一种说法。这已经形成在阳明学当中非常重要的议题,也引起许多的讨论和疑虑。我们今天呢讲阳明的良知教,其实也应该把龙溪的四无句也来探讨一下,因为探讨了四无句,可能有益于对良知教更深的了解。

 

那什么叫四无?我们先看看文章。这文章是早上所提到的《天泉证道记》,早上曾经提到阳明到五十六岁时,因为广西有民乱,朝廷就要阳明出征,在出征前一天晚上,军机会议结束已经半夜,而两大弟子钱绪山、王龙溪对师门教法有不同的意见,就讲老师将要离开,何不趁此请教老师。已经半夜时机,开完军机会,阳明发现他们两位还在外面等,于是就移坐天泉桥,继续论,至于讨论到什么时候,文件上没有记载。其实阳明一生,他身体不是很强壮的;有一次我去余姚,有人就带我去游览瞻仰阳明故居,阳明故居就是一座楼房,叫“瑞云楼”,大家记得阳明出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所以那个楼全村子人都指着那座楼叫瑞云楼,瑞云楼还在那里,当然是重修的。一进门在广场有阳明的雕像,到了屋里面就有阳明的画像。带我们去的人说这个画像比较真实,雕像比较不像,雕像是雕阳明着军装骑马,雕得很雄壮威武的样子,阳明画像是很清癯消瘦,他说阳明其实常常带病在身。他带着什么病呢?有肺病,常常咳嗽,所以阳明常常要吃一种药,这种药是什么呢?吃砒霜。砒霜不是有毒吗,以毒攻毒,只能吃很少量的,据说是如此。阳明身体情况不好,但是他还要出征前夜,军机会开到半夜,还要跟弟子论学——所以很多人都劝我,教我不要太累,我想到阳明,说我差远啦。如果问阳明,为什么精神这么好,他也一定会说:良知。

 

阳明随时处事也用良知。有一件事情是这样的:他坐公堂的时候,有一对父子不和,相争相骂打架,拉拉扯扯告到公堂来,父亲告儿子,儿子告父亲,那阳明说在公堂不便审这个案子,你们到我房间来,于是就不在公堂上,带着他们到里面去;隔不久,父子两个有说有笑牵着手就离开公堂了。这些属下不免很疑惑,就请问先生说你到底是怎么审这个案子的,他们一下子就和好了呢?阳明说我就跟他们说“大舜是一个最不孝的人,舜的父亲瞽叟是一个最慈爱的父亲。”当然他们都了解瞽叟跟舜的故事,他们父子俩就心里一震。就问阳明说,先生,依照我们了解,瞽叟是不慈爱的父亲啊,而舜是有孝子啊,你怎么说舜是大不孝、瞽叟是大慈爱呢?阳明说你们说的对,就是瞽叟自认为他是一个慈爱的父亲,舜以为他是一个最不孝的儿子。所以瞽叟呢就一直迫害他的孩子,这个舜呢,就一直想要尽到孝子之心。他们俩听到如此,这个父亲为什么责备孩子,他自以为他慈爱,这个孩子要反对他父亲呢,他自以为他很孝顺。只有这两句话,结果这两个父子当下就抱头痛哭,言归于好。这是什么作用呢?良知的作用啊!

 

又有一次,阳明带弟子在街上散步,路边有人在相骂,阳明停下来听一听,就回头跟弟子说,各位,你们听一听,他们俩个在那里讲学哩。弟子说,老师,他们在相骂,不是在讲学。阳明说,你听听,他们一个说你没有良心,另一个也说你才没有良心,我们讲学都在讲良心,他们也在讲良心,他们不是在讲学吗?弟子就一时很糊涂,是呀,老师在讲良心,他们俩也在讲良心,那有什么不同呢?阳明说:我们讲良心良知要问自己有没有良知良心,而他们是专门责备别人有没有良知良心;他们弄错了,所以他们才相骂。就如做父亲的自己有良知,要做真慈爱,做孩子要有良知,要真孝顺。凡是做人都问自己有没有良知,先问自己,不要责备别人有没有良知;良知是自知,致良知是自致。念兹在兹,这不就是讲学吗?有人问阳明一生平定那么多的匪乱,从没有失败过,而且都是以寡击众,甚至常常是修一封信去,那边也就投降了。有人问为什么用兵如神?阳明说这也是良知。所以,我们学这个良知学,希望也能够像阳明一样,良知就照管了一切,这就是所谓的良知之教。我们受这个良知之教,希望多去体贴这个良知,从这里不仅是自己自修成德的工夫,它同时也是为人处事之道,甚至是治国平天下之道,甚至上通天德;圣人之道,都在良知之教中。

 

刚才说良知之教就那么四句:“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它的主题重点就在良知。而良知它从哪里发出呢?它从心体而自发。心体怎么能发良知呢?心体发良知是因为人生在现实中面对事物起意,起的意会有所偏失,所以良知当下兴起来检测、来察照意的善恶,然后使意回归于善;意回归于诚,于是物就回归于正,这样完成一个道德的行动。这样子的说法,用心、意、知、物开出一个本体与工夫的架构。这是儒门自从孔子以来讲本体讲工夫,一个很完整的实践学问的结构,所以阳明在这里对圣门呢,真的是有其大功。所谓的实践学,它最重要的两个观念、两个部门,就所谓的本体、工夫。本体是基础,就是所谓的根据,为什么能够有道德的实践,因为有这个根据;但是有了根据之后,你怎么完成呢?就是要有工夫。而这个工夫不只是对一件一件的事,这个工夫是对一件一件的事的一个所谓的证视,一个改善,最后达到无穷无尽,到最后全面地落实本体。对一件事来讲,这件事情是合乎天理,叫做“回归本体”。那对于在时间延续当中所有的事物,都回归天理、回归本体,人生一切都是本体的显发,这样就是工夫的极致。所以工夫是为了回归本体。以“本体开工夫”,以本体做根据而在现实中表现,而日渐回归本体,到最后完全成熟;到完全成熟的时候,叫做“以工夫合本体”。但是在讲本体的时候呢、这个本体它不只是虚悬——空虚地悬在我们的生命背后——这个体是活的,这个本体自能够开工夫,所以“即本体即工夫”;那么从工夫来讲,到最后,它只不过是本体的展现,所以“即工夫即本体”。像这样子,心即理意义之下的实践学中对于本体跟工夫的探讨,能够达到“相即”的地步:“即本体便是工夫”,就是讲本体的时候,工夫已经隐含其间,没有不开工夫的本体。那么讲工夫的时候呢?工夫本就是本体之所发,工夫的目的就是要回归本体,所以到最后,工夫的成熟就是“即工夫即本体”。所以最后“工夫与本体相即”。

 

相即,是圆教最重要的一个指标。两相即是,彻上彻下,一切完满,这就是所谓的圆教。可能要把四有句再加以提炼,到什么地步?提炼到所谓的四无之说。我们现在来看什么叫四无,王龙溪怎么讲四无。我们看第七页王龙溪的《天泉证道记》。这是在《王龙溪全集》的第一篇,是王龙溪一生很重要的一篇文章,其实是他一生很重要的一个体悟——龙溪其实在二十来岁就体悟了师门的良知的要旨,自从讲出四无之后,龙溪一生讲学就一直往四无这边去前进。但是我们看王龙溪的全集,其实除了这篇之外,很少正面地提这四句话,不过他的所有讲学跟文章,大体都有这种偏向。这是一个“偏向”,而不是一定要拿出来跟阳明的教法相反,我们看这篇文章就可以了解这个意思。

 

王龙溪文章这样写,跟我念一下:

 

阳明夫子之学,以良知为宗,每与门人论学,提四句为教法:“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学者循此用功,各有所得。

 

绪山钱子谓:“此是师门教人定本,一毫不可更易。”

 

先生谓:“夫子立教随时,谓之权法,未可执定。体用显微,只是一机;心意知物,只是一事。若悟得心是无善无恶之心,意即是无善无恶之意,知即是无善无恶之知,物即是无善无恶之物。盖无心之心则藏密,无意之意则应圆,无知之知则体寂,无物之物则用神。天命之性,粹然至善,神感神应,其机自不容已,无善可名。恶固本无,善亦不可得而有也,是谓无善无恶。若有善有恶,则意动于物,非自然之流行,着于有矣。自性流行者,动而无动,着于有者,动而动也。意是心之所发,若是有善有恶之意,则知与物一齐皆有,心亦不可谓之无矣。”

 

绪山子谓:“若是,是坏师门教法,非善学也。”

 

先生谓:“学须自证自悟,不从人脚跟转。若执着师门权法,以为定本,未免滞于言诠,亦非善学也。

 

这个所谓的“四无”就是提出来:“心是无善无恶之心,意即是无善无恶之意,知即是无善无恶之知,物即是无善无恶之物。”这个讲法跟阳明的四句教有什么不同呢?都讲善恶,但是阳明只有一句讲无善无恶,无善无恶是谓至善。所以四句教转成四无句,是从第一句的“无善无恶”一直下贯,这个心意知物,都是无善无恶。其实可以说都是至善。

 

而龙溪怎么说的呢?这里有一个论说的规矩,他怎么说?他说“若悟得”——这三个字很重要——“若悟得心是无善无恶之心。请问心从哪来?心是性的活动处,我们人性有所自觉,从那里说心。而人性从哪里来?所以说“天命之性”,下面说“天命之性”。天命之性有什么性质呢?“天命之性,粹然至善”。天命之性当然是很纯粹的,当然是最高的善;而且不只是它的品质粹然至善,这个天命之性是有“作用”的,它的作用就是“神感神应”。从这几句话来说,其实龙溪他说,如果悟得这样的心,这个心就可以做为“体“;从天命而来的粹然至善之性的神感神应,这样叫做心。既然它粹然至善,当然是无善无恶;如果它神感神应,自然它能够从心而起意;而从粹然的心而起的意,请问这个意是什么样的意?当然也是粹然至善的意。这个心体是能够察照的,这个时候的察照,是不是对于有善有恶之意的察照?既然至善没有所谓的有善有恶,这个意也无所谓有善有恶,它也是粹然至善;所以这个知呢,也无所谓知与不知;假如知呢也是自知。自知什么?自知这个粹然至善的意。所以这里的知也是无善无恶的知。那么既然意之所在为物,意所面对的是物,这个物还要去为善去恶吗?这个意是诚意,意自诚以后,这个物就自正,于是这个物也不必再为善去恶了;这里也是无善无恶的。这样讲,把后三句都收归到前一句,就没有所谓的跌宕。

 

四有是有跌宕的。为什么有跌宕呢?因为在道德实践的历程当中,心意知物分为这四个阶段来看,其中“意”是出问题的所在。心可以说是没问题的,因为心是本具的、超越的,但是意是可以出问题的;意出问题了,知的觉照之后——这个知不仅是照察的知,它有一种要“意”从善的推动力——知能够知善知恶;既然知善知恶,真正的知必定会为善去恶。所以,在四有句里,“心”跟“知”是属于同一层次的,属于超越的层次。心之体是“无心之心而体寂”,本体是原来“涵藏”在我们的生命当中;是因为感于物而动,感于物而动,这个“动”就是“意”。这个“动”在现实中,所以意难免有起伏、有偏差,在这里,就必须有一个“知”来检查。这个知也是超越的,从哪里来?知是从“心”而发。所以知与心属于同一层次。但是意与物是另外一个层次。而这个超越与现实这两个层次,如果不能够合一,那必定就造成道德实践的阻碍,所以一定要以良知的力量来克服它。良知有没有力量呢?如果照阳明学说,良知自然有力量,因为良知它本身有两个性质,一个是“现在性”、一个是“完整性”。良知有现在性就是良知它一定随时都在的,而且它的“在”是很明白而真实的,这叫“现在”。这个“现”可以写成“见”,看见的见,念作现,当然念成见在也可以,不过应该念作现在,因为呈现而在。良知是呈现的,这个呈现而在,就是代表它在眼前,就是让我们很明白;所以讲良知来统四端,这对于道德实践更加地真切,我们才说这是显教的显而又显。心即理就是显,而又用良知来作主导,从知上说,你的心一旦有所兴起,一兴起就有知——你如果不知,对于你的生命还没有产生关联,所以一定有知——你的恻隐心一兴起你一定知道,你才知道它恻隐。羞恶、辞让都如此,一兴起就有知。知什么呢?知是知非。所以以知统四端,叫做亲切、警策——它更切中我们的人心、更加警醒我们,叫“警策”。像这个鞭策一样,一下子就唤醒了,所以更加的亲切警策。

 

本站编辑:澤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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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王财贵,转载自:《王财贵65文集》第四辑《儒家的道德意识──2009东林寺讲》(附录)。如欲深入了解王财贵教授哲学与教育思想,请关注文礼书院,或购买正版《王财贵65文集》进行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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